“连年凑钱给河伯娶媳妇?这么说,百姓们是受不了河伯娶媳妇的费用?”
“正是。河伯娶媳妇得收三四百万铜钱呢,差不多每户都要交上五六百个铜钱,相当于二十石粮食。老汉我一家子田地不多,每年的余粮只有五十石,只够换些粗布海盐。这一交了河伯娶媳妇的铜钱,一家子要么穿不上衣服,要么吃不上盐,日子实在难过。”
“不对吧,朝中大夫家娶媳妇,也不过花费四五十万铜钱,怎么一个河伯娶媳妇,倒要花这么多铜钱呢?”
“其实河伯哪里用得了三四百万铜钱,顶多花费二三十万铜钱就够了。”
“那剩下的铜钱哪里去了?”
“还能到哪里去呢,都让那帮操办河伯娶媳妇的人给分了。”
“分了?岂有此理,你们就如此忍气吞声,任人欺负吗?”
“唉!操办河伯娶媳妇的人,都是御史、廷椽、三老、里正这等官家的人,我们若不忍气吞声,就会大祸临头。我是没地方可去,若有地方投奔,早就离开了这等恶地。”
“原来如此。这等官家之人,实是可恶。嗯,这河伯娶媳妇的仪式,究竟是如何一回事呢?”
“给河伯娶媳妇,可马虎不得。主持仪式的巫者,是县里最有名气的一个大女巫,手下的女弟子就有五六十个,出门一大群人前呼后拥,威风比县令大人差不到哪里去。每年春天耕种之时,大女巫就和众弟子们挨户挑选河伯的媳妇。谁家的女儿生得好看些,就会被挑中。有父母不忍心女儿嫁给了河伯,就得拿出许多财物来买通女巫。家里实在穷的,也就只好让女儿做了河伯的媳妇。为了这个,许多人家因女儿稍有姿色,怕被挑去做了河伯媳妇,全家都移到了他乡。唉!走的人多了,摊到每个人头上的铜钱,也就更多了。”
“挑选出了河伯的媳妇,又怎么样嫁出去呢?”
“选出了河伯的媳妇,就先在河边上做好斋戒的房子,然后让那准备嫁给河伯的女孩儿住进去,沐浴斋戒,穿上绣着花的丝绸衣服,坐在红色帷帐里。女巫们还让大伙儿宰了牛羊,备了酒饭,供送亲的人们享用。可惜那酒饭只有官家的人才吃得上,没有穷百姓的分儿。到了正日子里,女巫在河边摆上祭台,放上青牛白羊的头和五谷,跳着舞,唱着歌祝颂河伯。祝颂完了,就把穿了花衣服的女孩抬出来,让她坐上苇草编的床席,顺水漂着。唉!那床席上插满了花儿,倒是挺好看的,可漂在水上不一会儿就沉了下去,看着人心里怪不好受的。”老者叹息着说道。西门豹听了,默然无语,将葫芦瓢还给村人,命西门乙驾车,速回城中。
隔了几日,西门豹问御史和廷椽:“河伯娶媳妇,本官意欲观礼,不知可否?”
御史和廷椽心中大喜,连声答应:“大人乃一县之主,若能观礼,是河伯之幸也。”
西门豹笑道:“河伯娶妇,可惠及邑中百姓,本官岂敢不加礼敬?”
春日临近,倏忽已至“河伯娶妇”的吉期,西门豹大排仪仗,率从属诸人来至漳河岸边。河岸上人山人海,约有数千之众,热闹如市。看见县令仪仗到了,众人都是下拜行礼。御史、廷椽、三老、里正等人亦争先恐后奔到西门豹面前,行以大礼。
西门豹挥手让众人免礼,下车行至河岸祭台之旁。只见一女巫年约六旬,披头散发,浑身挂满香草,一手摇铃,一手摇鼓,正边舞边唱,仿佛没有看见西门豹一样,祭台周围,还垂手侍立着数十年轻女巫弟子,衣裳华丽,相貌也还周正,只是带着些妖气。
御史对西门豹解释道:“大巫正施法告知河伯,新妇已备好嫁妆,即将出行,河伯须备车驾在水下迎之。施法之时,难以行礼,还望县令大人不要降罪。”
西门豹笑道:“大巫神通广大,可与河伯这等神灵谈话,本官岂敢怪之?”他说着,肃然立在祭台旁,面朝河水,神情极是恭敬。众人见西门豹如此,更是不敢喧哗,河岸旁只听得见女巫的歌唱和水拍沙岸之声。
过了一会,大女巫停止了舞蹈歌唱,在三老、里正等人的陪同一下,向西门豹行以大礼。西门豹对大女巫十分敬重,居然弯腰回了一礼,问道:“河伯乃是关乎百姓祸福的大神,其新妇须得端庄有礼,本官意欲观之,不知可否?”
大女巫见县令大人以这等客气的言语和她说话,得意至极,忙让女徒们把新妇领来。很快,几个女弟子就将新妇从斋房里扶了出来,行至西门豹之前。西门豹定睛看着新妇,见她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虽有姿色,却是面容苍白,目光呆滞,恍若一个毫无生气的蜡人。其身材又过于瘦削,一望就知是穷苦人家的女儿。
“唉!”西门豹不觉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对御史说道,“你等行事,怎么如此马虎。本官看这女孩儿尚未成人,容貌也只是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