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此等肥美之地,怎么如此荒凉?西门豹满是疑惑,想起了朝中同僚们对他所说的话——邺邑是魏国最难收取赋税的县邑,为令者不能收足赋税,轻则降职,重则夺官,你西门大夫本以武勇著名,当在征战中立功,何苦要做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县令呢?哼!不是吃力的事情,我还看不上眼呢。当时西门豹听了同僚的话,轻蔑地冷笑道。
驷车到了离城十里时停了下来,道旁的路亭中站着拜迎长官的御史(为县令的秘书并兼掌监察之事)、廷椽(县吏首领)、三老(县下不设乡,由三老管理)、里正(百家为里,设里正管辖)等人,个个衣服鲜亮,红光满面。西门豹接受众人拜迎,心中的疑惑更重——邺邑田地荒芜,赋税难收,应该是至穷之地,怎么这些小小的属官们个个看上去像发了大财呢?
到了县衙中,西门豹立即招来御史、廷椽,询问田地荒芜、人烟稀少的缘故。
御史说:“此地临近漳水,常有水患,民不堪其苦,俱移往他乡,故此田地荒芜,人烟稀少。”
廷椽说:“此地民风甚恶,人人不喜耕种,田地虽广,收成却是不多,所收赋税也就少了。”
西门豹露出愁苦之色:“如此,本官岂非是有负王命?将来必遭贬谪矣。”
御史道:“大人不必忧愁,小人近来已有了收拢民心之法,可以使百姓免逃他乡。”
廷椽也说道:“是啊,大人只要依此法而行,定可不负王命。”
西门豹大喜:“有何妙法,二位快快道来。若真能收拢民心,本官定当上奏朝廷,为二位请功。”
御史和廷椽互相看了一眼之后,由御史先说道:“百姓之所以移往他乡,是畏惧水患也。凡水患之起,多由河伯兴之。古者有俗,挑一美女,使嫁河伯,再以巫者祝之,则水患自然消灭。水患消,百姓必归之。百姓归,则田地不荒,赋税可收矣。”
放屁,水患岂能借巫者之力消灭!西门豹心中大怒,几欲拍案而起,又强忍住了没有当场发火。他想起了魏文侯的话——切不可率性而为。
“这……”西门豹面露难色,“主公已宣示国中,巫者之流妨碍农事,各城邑官吏当尽行驱逐。如今本官不仅不逐巫者,反倒要让巫者公然行祝祭河伯之礼,岂非是违抗主公诏令?”
廷椽道:“大人让巫者祝祭河伯,乃是招回流民,增加朝廷税赋,正是尽忠于主公,不算违令。况且邺邑远离都城,些许小事,主公哪能得知呢?”
“你等所言,也是有理。”西门豹含糊地点了点头,让御史、廷椽退了下去。
接下来几日,西门豹查验了文书、户籍、武库、粮仓,又走访了城邑中众“商富良善”的人家,找了几个“贤良之士”谈话,听到的言语和御史、廷椽等人所说的大同小异。众人都称赞请巫者祝祭河伯是个收拢人心的好主意,县令大人爱民如子,应当听从这个主意。西门豹亦表示赞同这个主意,将请巫者祝祭河伯的一应之事,俱交由御史办理。
御史等人喜形于色,忙着办理“收拢人心”的大事时,西门豹却带着从属西门乙、西门丙二人,悄悄驾了一辆单马拉着的车子,从县衙后门出来,驰向城郊。大夫官职不低,家奴众多。西门豹的从属,是从他的众多家奴中挑选出的,个个魁壮有力。
西门豹穿着商人的衣服,神情凝重,坐在车上久久不发一言。西门乙御车,西门丙陪乘,二人素为西门豹信任,却不明白西门豹为何要作此装扮。西门乙言语不多,而西门丙只要有话就憋不住,一定要问个明白。
“老爷是堂堂县令,作此装扮,也太有辱身份了。”西门丙道。
“我向来痛恨那些投机取巧的商人,作此装扮,实在是无可奈何。这御史、廷椽,还有众‘良善’、‘贤士’们的话,我听着总觉得不对。可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呢,却不明白。也许只有从那些贫穷人家的口中,才会知道些真话。只是我这老爷的仪仗一摆出来,那些贫民们吓也吓坏了,哪敢说出真话。我这模样,也不像个普通人,若想瞒了身份,只有扮成商人。”西门豹苦笑着说道。他心里想,还是从军征战来得痛快,做县令弯弯绕绕的事儿太多了。
城邑之郊村子人烟稍多些,西门豹借口讨水喝,在一个村口停下车来。村口土墙根下,坐着四五个衣衫破旧、面色苍黄的老者。西门豹拿着装水的葫芦瓢,在墙根前蹲下身,边喝边问着一个老者:“贵地土地肥美,又没听说打过什么恶仗,怎么荒了这许多田地呢?其中定有缘故吧?”
“也没什么缘故,只是大伙儿命不好,摊上了这块恶地。”老者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此地近水,可得灌溉之利,应是福地,怎么能说是恶地呢?”西门豹不解地问。
“近水可得灌溉,也易遭受水淹。为了怕水淹,大伙儿连年凑钱给河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