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他感到满意的是,儿子们好像已懂得了父亲大唱《棠棣》的深意,看上去已是和和美美,毫无争斗之意。但是他在内心最深处,总有些放不下心来,怕儿子有一天仍会自相残杀。
当初他为了当上国君,曾毫不犹豫地将兄长公子纠置于死地。他的儿子们就不会依照“先例”,以武力夺取君位吗?每当想到此处,他就要让儿子们到朝堂上来,听歌女大唱《棠棣》之曲。
管仲看着朝堂上众多的歌女,心中异常伤感。他非常不满齐桓公的朝堂大宴,不是因为那些听之令人生厌的乐曲,而是因为歌女们的队形。
只有天子,才能以八八六十四位歌女同舞于朝堂上。诸侯僭用天子的乐舞之仪,是为大不敬,当以王师攻伐之。齐桓公身为盟主,以“尊王”号令天下,又怎么能对天子大不敬呢?
假若楚晋诸强国以“不敬天子”的罪名兴师问之,齐国当以何语回答?但是满朝文武大臣,竟无一人站出来劝阻齐桓公,好像齐桓公早已做了天子,以天子的乐舞示之朝堂乃是理所当然。如果鲍叔牙在朝堂上,主公绝不会如此骄淫失态矣。管仲在心里感慨着。
自从葵丘大会之后,鲍叔牙就病倒了,不能上朝视事。管仲常去看望鲍叔牙,每一次都听到鲍叔牙忧虑国君日渐骄淫的叹息声。鲍叔牙叮嘱管仲须不避君威,维护礼法大道,犯颜匡正主公的过失。然而“犯颜劝谏”正是管仲的弱处,他无法克服在心底深处存有的对齐桓公的畏惧感。那种畏惧感已化为他的骨肉,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朝堂大宴散后,管仲径直赶往鲍叔牙府中探问。鲍叔牙依旧躺坐在榻上,正盯着面前的小案,凝目沉思。小案上放着四十九根蓍草,排成一个完整的卦形。
“唉!怎么又是这等不吉之卦。”鲍叔牙叹道,将蓍草混成一堆,重新演算起来。
年轻的时候,鲍叔牙对易经八卦的演算极感兴趣,几乎日日钻研不休,后来他当上了大夫,忙于国事,就很少有闲心演算八卦。近些天他病卧榻上,不觉又对八卦的演算来了兴致。在他又一次演出卦形之时,管仲已在一个小童的引导下走了进来。
“老弟请坐,恕为兄不能行礼。”鲍叔牙拱了拱手。
管仲抬手回礼,就势坐在榻沿上,向小案的卦形望过去。那卦名为无妄,上卦为乾,下乾为震。
“嗯,鲍兄,此卦倒是大有深意,其上卦为乾,乾为天为刚为健。其下卦为震,震为雷为刚为动。动健相连,双刚相迭,阳气大为充沛啊。此卦主天空鸣雷,震动万物,人心奋发,大有作为。只是行事须遵正道,不可妄行,所以这卦名就叫作无妄。方今我齐国之威,正如天空鸣雷,震动万邦。然刚气太盛,难免会使人作无妄之行。”管仲思索着说道。
“老弟看得一点也不错,此卦爻数为六三,暗藏着凶险。”鲍叔牙边说边将一卷记录着爻数象辞的竹简递给管仲。
管仲展开竹简,见无妄之卦的六三爻数下记有一段象辞:
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
曰:行人得牛,邑人之灾也。
“依爻数象辞上来讲,是说将发生意外的灾难,好比系牛系在了不该系的地方,结果让路上的行人顺手牵走了,致使邑人受了灾。”管仲道。
“难道是我齐国行了什么不该行的事,以致要发生意外的灾难?”鲍叔牙似是在问着自己,又似是在问着管仲。
“鲍兄,你安养病体要紧,国家之事,不必太过忧心。”管仲安慰地说道。
“齐国能有今天这个地步,不容易啊,我又怎么能够不为之忧心。”鲍叔牙道。
“如今我齐国上下和睦,百姓安康,朝政清明。天下万邦,无不对我齐国仰慕至极。鲍兄还有什么可以忧虑?”管仲笑道。
他有些后悔——不该和鲍叔牙谈论什么卦意。鲍叔牙只会为国事而演算八卦,与鲍叔牙谈论卦意,就是与鲍叔牙谈论国事。谈起国事,鲍叔牙就会心情激动,言语高昂,大大不利于他安养病体。
“眼前我齐国自是不错,威德远扬,只是日后如何,令人不能不忧啊。近日我演算八卦,所得大都为不吉之爻,此中莫非有天意暗示?‘无妄’之卦意为不可妄行,须遵正道。可是我听说主公近来有颇多妄行之事,甚至僭用天子礼仪。嗯,听说今日主公又在大摆朝堂之宴,有没有什么僭用天子礼仪的妄行?”鲍叔牙问。
“这……”管仲犹疑了一下,笑道,“不仅是主公有僭越之妄行,小弟亦有许多不端妄行。主公赐我在府内建筑高台,名曰‘三归’,言百姓归,诸侯归,四夷归也。”
“府中建筑高台,只有诸侯才能为之,你怎么也建起高台来了?”鲍叔牙急了,厉声问着。如果连管仲都僭越妄行,又怎能指望他去劝谏主公?
“僭越之行,有大有小,大曰妄行,小曰不端。不端尚无大碍,妄行必致灾祸,小弟此举,是欲主公沉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