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素厌繁华,弃家隐于山中,不觉已十年矣。”蹇叔感叹道,请百里奚坐于席上。
十年,亦是我出游之岁月矣。百里奚在心中说道。他和蹇叔正相反,十年来一直在追逐着繁华。只是他追来追去,仍是追了一场空。
蹇叔令童子端上美酒,又在火塘上架着鹿肉烧烤。顿时,酒肉之香飘满了茅舍,引得百里奚肚中一阵咕噜噜乱响。
“人但有酒可饮,有佳肴可食,衣能暖身,屋能避风,又何苦营营役役,奔走红尘之中。”蹇叔说着,举杯请百里奚一干为尽。百里奚顾不得客气,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恰似狼吞虎咽一般。渐渐地,百里奚身上暖和起来,肚中也不再乱响,精神大振。
“适才听先生之歌,在下也不觉技痒。今日为先生鼓琴一曲,且作相见之礼。”蹇叔笑道,令童子奉上一张桐木七弦琴。
“愿闻先生雅音。”百里奚放下酒杯,肃然而坐。他意犹未尽,还想吃上一阵,只是又不便说出口来。蹇叔凝目窗外,看着愈来愈浓的暮霭,双手抚琴,低声吟唱道:
考磐在涧(我愿盘桓在山涧)
硕人之宽(贤者自在心地宽)
独寐寤言(独睡独醒独自言)
永矢弗谖(此乐在心永无憾)
考磐在阿(我愿盘桓在山凹)
硕人之薖(贤者自在心欢畅)
独寐寤歌(独睡独醒独歌唱)
永矢弗过(此乐在心永不忘)
考磐在陆(我愿盘桓在平陆)
硕人之轴(贤者自在心无忧)
独寐寤宿(独睡独醒独自宿)
永矢弗告(此乐在心永不授)
琴音幽幽,歌声舒缓,当真有一种自在无忧的隐者风度,听之令人顿忘尘世烦恼,直欲飘飘然如轻风化入岭上白云之间。
百里奚听了,却慨然叹道:“唉!我原本以为,只有我这样衣食不继、茫然不知所归的浪荡游子,才会有满腹幽怨。不想先生这般毫无衣食之忧,如神仙一样的人物,竟然也是满腹幽怨。”
蹇叔眉头一皱,问:“吾居此地,与天地浑然一体,得无穷之乐,先生何故指吾竟有满腹幽怨?”
“人之本性,最喜相交。即先生也曾告知在下——性爱交友。然先生却避居山野,躲避人踪,必有难以言传之苦衷耳。”百里奚道。
蹇叔心头一震,问:“以先生观之,吾有何苦衷?”
百里奚摇摇头,说:“在下不知。在下只知人若欢乐,不必自夸。今先生高歌‘此乐在心永不授’,为不示之于人之意。然既不示于人,又为何歌之?故先生高歌乐之,在下却听出了满腹幽怨。”
蹇叔呆了半晌,忽然将怀中七弦琴往地上一摔,跃起身来,大叫道:“天意,天意!吾隐此山中十年,相会之人何止数百,却无一人听出吾之幽怨。今日被先生一语道破,此非天意,又是什么?先生可谓吾之知音矣。朋友易得,知音难求,知音难求啊!”此时天已黑透,茅舍中燃起烛光,照见蹇叔满脸都是兴奋之色。
“吾本世家子弟,虽衣食不愁,然满腹壮志,却不容于当时。有心将一生所学献与国君,偏被权贵视作狂怪。吾愤恨之下,遂结茅舍于此鹿鸣村中,誓言不入红尘,忘却世上繁华。只是每当夜深之时,听松涛阵阵,闻流水淙淙,思量一生将如此腐烂林泉之间,不禁悲从心来,只想痛哭一场。欲复入世中,又恐被浊物所笑,竟茫然无所适从。”蹇叔说着,让童子备下香案,要与百里奚结为兄弟。
百里奚深慕蹇叔的豪爽,欣然应允,当下叙及年齿,蹇叔长了一岁,居于兄位。两人结拜之后,呼兄唤弟,谈论天下大事,愈谈愈是相投,直至东方发白,兀自谈兴不减。三日之后,百里奚和蹇叔已结伴同行,开始新一轮的周游列国。
蹇叔家中甚富,路费充足,百里奚一路上再也没有受到饥寒之苦。只是两位结义兄弟跑了不止十数国,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报效的国君。
蹇叔道:“大丈夫宁可埋没一生,也不能投错了主公。否则,立于朝中而半途弃之,是为不忠;跟着昏君受罪呢,又是不智。做不成大事,反倒落下个不忠不智的恶名,岂非天下英雄之笑柄。”百里奚点头称是,面有悲伤之色。蹇叔怪而问之。
“小弟离家已有十数年,想回去看看。”百里奚答道。
“嗯,此地离虞国不远,为兄自当见过弟妇贤侄。”蹇叔说道。两人遂往虞国而行,不多几日,便已来百里奚乡居之地。只是百里奚怎么也找不到他的那座茅屋,更见不到杜氏和孟明视。甚至连他的岳父及许多熟识的邻居,也见不到踪影。
山川依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