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是旧日的人了,百里奚在故乡成了一个陌生的远方客人。乡老告诉百里奚,在七八年前,此地发过一场大水,冲毁了田地房舍,早先的居住者都不知流落到了何方。如今的居住者,都是自别处迁来的。百里奚心中冰凉,当日辞别妻子的种种情景,一下子浮上了眼前。他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杜氏的声音——夫君若是富贵了,可千万别忘了妻儿。
“如今我虽未富贵,却有了一位好兄长。我带着兄长回来看你,可你却不在家里,你又怎么不在家里呢?还有我那明视儿,又在哪儿呢?”百里奚喃喃念着,眼中泪光闪烁。
蹇叔也是伤感不已,道:“虞国大夫宫之奇是我旧交,为人也还算良善,你我不如暂且去到他那里,一来图个进身之阶,二来也可借此查访弟妇和贤侄的下落。”百里奚依言而行,二人赶往虞国都城,拜见上大夫宫之奇。
对于蹇叔的来访,宫之奇很高兴,待百里奚也十分客气,极力向虞君推荐。蹇叔向宫之奇打听虞君贤愚之事,宫之奇却避而不谈。蹇叔心中生疑,私行街市,探问宫中之事。百里奚则不太关心虞君之贤愚,一心一意查问着妻儿的下落。
虞君对宫之奇一向信任有加,遂拜蹇叔和百里奚为下大夫,参与朝政。但蹇叔却坚决不肯接受,并对百里奚说道:“虞君太过贪小,听说他竟为了一双玉璧,就杀了同胞兄弟,致使公族纷纷逃走。此等国君,必然难成大事。这下大夫之位,不要了也罢。”
百里奚苦笑了:“兄长好意,小弟岂能不知。只是这么多年来,小弟也跑得太累了,就在家乡歇歇吧。一者有碗饭吃,二者也好就近寻访妻儿。”
蹇叔想了想,说:“贤弟所言,也有道理,为兄就不勉强了。贤弟什么时候有了空闲,就到鹿鸣村中来找为兄吧。”两人洒泪而别。蹇叔依旧是鹿鸣村中的一个隐者,而百里奚“苦尽甘来”,俨然是一位朝中大夫。
数十年的岁月匆匆而过,百里奚一直未找到妻儿,头发苍苍,已成了老者。许多人曾想和独自一人生活的下大夫结为婚姻之亲,却被老而古怪的下大夫一口拒绝。虞君终因贪小,做了囚徒,而下大夫百里奚也成了奴隶。
虽然百里奚已经是个苍苍老者,但也并不愿意向命运屈服。他乘人不备,偷偷逃跑了,越过高高的崤山,一直向南逃去,进入了楚国境内。
楚国人发现了他,把他当奸细抓了起来,要他招供有何“奸谋”。
百里奚道:“我是虞国人,国破家亡,逃难而来,岂有‘奸谋’?”
晋国灭虞的消息,楚人早已知道,见百里奚年纪不小,人又老实,不再怀疑,问他能干什么活儿。
百里奚想了想,道:“小老儿别的活计也干不动,放放牛还可以。”
楚人闻言释放了百里奚,令其牧牛,百里奚精心饲养,眼看着牛都长起膘来。没过多久,百里奚善于牧牛之名,就传到了楚王耳中。楚成王有几匹来自中原的好马,因饲养者不得其法,日渐瘦弱,令楚成王心中很不舒服,此时听百里奚善于牧牛,立即招来相问:“尔有何法,可使牛壮?”
百里奚答道:“其实也无妙法,只是顺其自然,仔细察看,知牛之所知,想牛之所想。人即是牛,牛即是人,心性相通,自可得其法也。”他说出这番话的用意,是想引起楚成王的疑心,从而看出他不是一个普通的牧牛者。可惜楚成王心中只有他的爱马,根本没听出百里奚的话外之音。
“妙啊,你既然可以与牛心性相通,也自能与寡人之马心性相通。”楚成王兴奋地说道。于是,逃亡的奴隶百里奚由一个牧牛者成了一个养马者。
每当百里奚牵着马儿,行走在碧绿的草地上时,就向天边望去。他不想成为一个养马者老死在楚国,他渴望能像天边的白云一样自由自在,再一次周游列国,寻找贤明的国君。然而他毕竟老了,有周游列国之心,却无周游列国之力。甚至他连一个卑微的养马者,也不能安然当下去。秦国忽然派来使者,要以“逃奴”的罪名将他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