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仲在车上拱手行了一礼,道:“主公圣明,这些家仆确乎为野民,都是自山戎和狄人那儿逃来的。这些人虽然还不知排行列队,然甚能吃苦耐劳,且又忠于主人。”
“哦,原来如此。”齐桓公点了点头,向圈中的鹿群望去。齐国近年大为富足,远近流民纷纷归附,连许多夷狄之族的野民,也逃到了齐国来。朝中大臣多有收留野民为仆者,爱其诚朴而又有力量。圈中的那群鹿不多,大大小小加起来不过十余只。
“好多天没有拉弓,手心都痒了起来。”齐桓公笑着道。
“微臣新得良弓一张,尚未试射。请主公试试此弓,是否真能称之为良。”管仲说着,令仆从将弓送至齐桓公车前。
自从他号为仲父后,以声色自娱的时候居多,少有行猎之举。他曾箭射过齐桓公,几乎使齐桓公丧命,这件事齐桓公必然是终生难忘。身为仲父,若行猎过多,必被齐桓公引为同好,邀之同乐。到那时,他不可避免地会在齐桓公面前拉弓射箭,势将引起齐桓公不愉快的回忆。然而管仲又甚是喜欢行猎,近些天见齐桓公很少出宫,便借机大行其猎,同时巡视各处城邑。他如此苦心,为的就是避免在猎场上与齐桓公相见。不想他仍是在猎场上与齐桓公来了个“君臣相逢”。
齐桓公接过弓,搭上箭,嗖嗖嗖连射三箭。三只较大的梅花鹿应声而倒。猎场上顿时欢声雷动,喝彩声响彻云霄,齐桓公大感畅快,笑着对管仲道:“此果然不愧良弓。仲父射术高强,素称妙手,何不一露神技?”
管仲连连摇头:“如今微臣臂力已衰,无复当年之勇矣。”说着,话头一转,问,“主公来此,是否朝中有了急务?”
“嗯,也算是急务。”齐桓公把天子使者的来意简单讲述了一遍。
“这件事,微臣须细细思量一番。”管仲说着,言道天色将晚,恭请主公回转都城。齐桓公并不愿此刻回城,但想了想,还是答应了管仲的请求。
山风习习,晚霞满天,林间紫霭漫漫。一队大雁嘎嘎嘎地叫着,从青色的山峰上掠过,飞向北方幽暗的天际。齐桓公让管仲与他同乘在一辆车上,行驰在归猎队伍的最前面。竖刁则乘着一辆小车紧跟在后。易牙仍是充当御者,坐在车前的横板上。管仲忽然想起了他和鲍叔牙同乘的情景。那会离现在已有十余年。那时他正当壮年,而现在他已感体力日衰。
管仲记得他曾对鲍叔牙说过——治一国之盛,不过是小道耳,平天下之乱,方为大道。他在说这句话时,自我期望甚高,以为十年之功,便足以平天下之乱。如今他是否已平了天下之乱呢?好像是的,他已经辅佐齐桓公成为霸主,可以号令天下。甚至王室生乱,齐国不出兵车,仅凭“盟主之命”,便已平定。但强大的戎夷之族,依然在时时劫掠华夏诸侯。楚、晋、秦等强国也依然在四处吞灭弱国。
天下仍是混乱不已。他管仲仅仅是为齐国争得了一个霸主的虚号,仅仅是使周围十余邻国得到了暂时的安宁。虽然这已算是平王东迁以来谁也不曾做出的功绩,但管仲绝不满足。
不,我必须使主公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霸主。我一定要击败戎夷诸族,使之不敢劫掠华夏诸侯。我也一定要使楚、晋、秦等强国听从齐国的号令,共尊王室。管仲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仲父,你在想什么?”齐桓公见管仲神情凝重,问道。
“我在想,卫君乃我齐国所立,出兵征讨,并不适合。”管仲答道。
“那么依仲父之见,寡人该如何回应天子使者?”
“主公可以使用盟主的名义,命卫君向天子谢罪。”
“卫君会听从寡人之命吗?”
“此时,卫君必然听从。因为他若不听从,就会迫使我齐国征讨,其君位将无法保全。”
“卫国兵势不强,又未与楚国结好。我们不若对其征讨,以示兵威。”
“兵者,凶器也,不可轻易示人。”
“寡人每次意欲征讨,仲父便加以劝阻,是为何故?”齐桓公有些不满地说道。
“当年周穆王曾想讨伐戎夷,大臣祭公谋父劝谏说,先王对天下向来是以仁义为号召,不爱炫耀武力。王者的武力常常收藏着,只有在适当的时候才会使出,一旦使出,则必须显出巨大的威力,使天下畏惧。兵者,机变百端,时有不测,常常炫耀武力,难免会有失利的时候。这样,就会失去威信。所以周室历代贤王从不轻易对天下示以兵威。古公亶父屡受夷人攻击,以致举族迁移,也不肯擅动兵戈。文王谦恭谨慎,殷室诸侯三分已归其二,却不愿轻动大军,征伐纣王。武王即位后天下诸侯几乎全部臣服于周室,但武王还是准备了二年,之后方誓师牧野,一举灭殷,王于天下。可惜周室后代昏王不听先王遗训,不以仁义号召天下,反以炫耀兵威来压服天下,终至礼乐崩坏,人心不古,列国争战不休。而其王室之威,亦荡然无存矣。微臣愿主公效周室历代贤王,以仁义号召天下,成千秋大业。”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