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夫人见他兴致缺缺,染着蔻丹的手指着最中间的那幅画像。
“真哥儿觉得这位如何?礼部尚书独女,五官精致,性情活泼……”
“母亲先放着,儿子乏了,明日再看。”谢遇真面无表情打断道。
国公夫人语气也冷了几分:“你老实告诉母亲,是不是有了心悦之人?”
谢遇真凤眸威压更深,扯了扯嘴角。
“若真有心悦之人,儿子就直接娶妻了,用得着母亲费心么?”
国公夫人语带急切:“若是没有,你昏迷时怎么会喊夫人?”
一想到这儿,谢遇真就厌烦至极。
“许是喝多了孟婆汤,连自己的夫人都记不起来了吧。”
国公夫人伸手想要触碰他的额头,被他毫不留情偏头躲开,假意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儿子脑子没坏,也没有发热。娶妻一事即日取消,儿子要歇息,请母亲退下。”
待国公夫人脸色不豫离去,谢遇真一挥手,画像啪啦散落一地。
“江羡,把这些碍眼的东西,全扔了。”
谢遇真百思不得其解。
春猎离京一月,时常入梦的少女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偏偏回府后他昏迷不醒之际,这少女再一次入梦。
就像一年前为剿灭叛党时,他也唯有在江南才会梦到少女。
他越来越确定,梦中的少女就是江南人,并且一定就在自己身边。
这股强大的信念让他愈发想要见到裴矜辞。
谢遇真顾不得身子的伤还未恢复,直奔避贤庭。
裴矜辞正坐在圈椅上看孤本,他按住她的手臂,保持着半蹲的姿态,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就这样看着她。
如果眼前之人就是梦中的少女,是他的发妻,为何一直不肯与他相认呢?
“你是不是很恨我?”
谢遇真吐出许久以来的困惑。
就像无数次梦里,他也想不明白,他到底做了什么,导致少女屡次逃走,不遗余力摆脱他,也是因为恨他吗?
裴矜辞凝睇他片刻,两世混杂的恨意席卷而来,杏眸染上怒意。
“难道我不能恨你吗?你让我费心费力为你选妻,回府后就毫不犹豫取消,世子糊弄人很好玩是吗?”
“我没糊弄你,是那些人入不了我眼才取消,你有意见?”
“我自然没有意见,那世子如今夤夜来访,所为何事?”
“我想见你。”谢遇真不带一丝犹豫回道,语速之快都让他有点意外。
“所以世子是心悦我吗?”
谢遇真气极反笑,回答不出来,转移话题道:“今日朱继齐为何找你?”
裴矜辞眨了眨眼,平静道:“圣上记挂世子来看你,我从退思苑出来碰巧遇到,仅此而已。”
谢遇真一脸严肃,泛白的指骨死死地压在圈椅把手上,固执地将她禁锢在这一方天地,像是他一松手,她就会离开。
“裴矜辞,我警告你别藏有旁的心思,就算圣上也不能。朱继齐作为不受宠的皇子登上皇位,我也可以将他从皇位上拉下来,你永远都别想离开镇国公府。”
男人颓然半跪着,高挺的眉骨垂下,身上的墨色飞鹤暗纹滚边广袖长袍好似都黯淡下来。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眼眶竟有些微微的泛红。
裴矜辞眸光短暂停滞,仿佛在辨认一个陌生的幻影。
前世她唯一一次见过男人落泪,是在她临死之前。
男人紧紧将她箍在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
那张素来冷寂的脸上,早已淌满泪水。
她用尽最后一分力气说:“待我死后……不入谢家宗祠。因为我不想……下辈子,我们还会……再相见。”
“不。”男人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嘶哑,“我们生生世世都会拴在一起。”
“即便是下辈子你嫁做他人妻,为夫也一定会找到夫人,把夫人抢回来。”
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缓缓抬手,看到手背上那一滴滚烫的热泪。
或许是命运使然,就连泪水滴落的位置,都与前世分毫不差。
男人凉薄冷情,此刻坠下的泪,却滚烫得骇人。
“裴矜辞,你恨我也好,怪我也好,但我求你,别再想离开镇国公府了,我不想变成一个疯子。”
谢遇真偏执祈求着,看向她的眼眸,像在祈祷神佛垂怜。
裴矜辞木然看着他,觉得他像是在卖惨,他这种高高在上的人,向来都是别人祈求他。
可眼泪,是真的。
这一世谢遇真的泪水来得比前世要早,烫得她心口飘摇跌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