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夫人展开家书,密密麻麻、详细至极,面色越看越深沉。
沈赫卿修长如玉的手缓缓展开明黄的布帛,字迹苍劲有力,力透纸背,是表弟熟悉的字迹,他粗略扫了一眼。
视线落向在最后一句时,眸光不自觉地亮了一瞬。
“矜辞卿卿如晤:吾为国战死,无怨无悔,吾每念卿卿,不由涕零。愿以此书,护卿卿无虞,吾已向母亲禀明,卿卿之嫁妆,皆由卿卿自主支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目侵占……”
寥寥数语都是庇佑,字字句句皆是爱意。
裴矜辞内心悲恸,杏眸噙满泪水,似平湖涨潮般就要满溢出来,我见犹怜。
“三爷嘱托已代为传达,此封护妻书,请三少夫人收好。”
沈赫卿将布帛递出,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压,垂下眼眸,努力掩盖那一抹情绪不明的思绪。
裴矜辞在接过护妻书那一瞬间,指尖相触,他温热的指腹在布帛极轻地划过一道,似有深意。
她顺着沈赫卿的指腹所指,看了最后一行:
【待三年后,卿卿可自择良人,唯愿卿卿余生顺遂!】
国公夫人指尖还捏着没捂热的嫁妆账册,挑眉看向下首忍不住低声啜泣的儿媳,冷冷地笑了一声。
“裴氏,玄哥儿临死都要护着你,比念及我这个母亲还要多,他待你情深意重,呵护至极。你务必全心全意为他守寡,不得寒了他的一片苦心,否则我照旧将你逐出镇国公府。”
“至于……”国公夫人将掂了掂手中的嫁妆账册,“我便成全了玄哥儿最后的心愿,你的嫁妆尽数交还于你。”
梁姨娘肉眼可见的慌乱,她倒是小瞧了这个外甥女,竟然让谢秉玄到死了还护着她,气得一口银牙咬碎。
谢云栖本以为可以顺利兼祧两房,就算梁姨娘从中作梗,但若她被赶出谢家,她必定会求到自己头上,到时他可以将她养做外室。
可如今……不,他不信。
三弟不过与她短短夫妻一年的情分,怎么可能敌得过他们青梅竹马的十年?
裴矜辞眼角的泪,泫然落下,俯身叩谢:“儿媳谢母亲成全,儿媳会安分守己为三郎守寡。”
国公夫人摆了摆手,语气施舍般道:“起来吧。”
裴矜辞称是,正起身归座,听到垂花门外,一片乌泱泱的跪地问安声由远及近:“世子万福。”
世子?
二哥所言从南浔回府,她素未谋面的大哥,竟是提前到府了?
世子身长八尺,金冠束发,矜贵绝尘,身着墨色锦袍,腰间束着精致的玉带,更修饰得肩宽腿长,扑面而来一种说不出的上位者姿态。
风神俊朗,霞姿月韵,白璧无瑕。
不是温润如玉的暖玉,是埋在昆仑雪山的冷玉,透骨生寒,让人生畏。
裴矜辞晃了晃头,她该是早膳没用多少,又跪了这般久,许是出现了幻觉。
可待到世子越走越近,她再也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眼前这人,分明就是前世强迫她、凌辱她、囚禁她,让她一次次逃跑,又一次次将她捉回的前世夫君谢洵知。
恍惚间想起昨夜的梦,谢洵知那句恶魔般的话。
“无论逃到天涯海角,为夫都会将夫人捉回来。”
裴矜辞整颗心脏被狠狠攥住,差点喘不过气。
世子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是睥睨众生自视甚高的不屑眼神。
谢洵知看裴矜辞的眼神都是直接的,像剥开她,要露出里面的核,藏着满满的侵略性。
可此刻,裴矜辞寻不到这种眼神。
世子与她擦肩而过,腰间的青玉佩轻轻地擦过她手中护妻书的金色流苏。
距离如此之近,但世子压根没有给她留一个眼神。
世子并不认识她?
世子脚步站定,朝上首的国公夫人行了一礼:“儿子参见母亲。”
国公夫人本是郁闷至极的心情,在看到儿子的这一眼,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笑意,招手入座,让丫鬟奉茶。
在场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锁定在这位矜贵绝伦的世子身上,唯独沈赫卿看到裴矜辞的震惊,她还愣在原地。
沈赫卿执起茶壶,倒了一盏茶,屈指在茶案上敲了敲。
裴矜辞回过神,敛起裙裾落座。
上首的人们谈笑风生,无人注意到沈赫卿这个小小的举动。
裴矜辞端起茶盏,猛地灌了满满一口,才让内心的思绪冷静许多。
国公夫人面容慈祥,和蔼道:“真哥儿总算回京了,此行可还算顺利?”
国公夫人唤他“真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