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塌了一间,剩下的两间墙壁上裂着大缝,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此时外面并没有下雨,但屋檐下却滴滴答答地往下漏水,那是昨夜积在烂草顶里的雨水。
祁同伟推开那扇甚至没有门锁的柴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中草药熬煮后的苦味。
一张只有三条腿、靠着墙角砖头垫着的木床上,躺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人。
老人身上盖着的一床被子,被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那是发黑的板结,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像是溃烂的伤口。
听到动静,老人费力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是……是哪个领导来了吗?”
老人的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叫,但那个举报的老张——也就是他的儿子,并不在家。
“大爷,我是路过的。”祁同伟走到床边,他没有嫌脏,直接在那满是灰尘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来看看您。”
他的目光扫过屋子。
家徒四壁。
真正的家徒四壁。连个像样的碗都没有,灶台上放着半个发硬的黑窝头,还有一碗看起来像是涮锅水的汤,上面漂着几片野菜叶子。
这就是那个电话里说的“扶贫户”。
这就是那个在表格上“早已脱贫”、“人均收入过万”的家庭。
祁同伟的手掌紧紧扣住那个小马扎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实木的马扎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怒火。
一股前所未有的滔天怒火,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这比他在边境面对毒贩还要愤怒。
毒贩杀人是为了钱,而这帮人,是在吃人!吃这些手无寸铁、连话语权都没有的老百姓的血肉!
叶寸心站在门口,她没有进来。
她背对着屋里,双手死死地抓着门框,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腐朽的木头里。作为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红色公主,她见过穷人,但从未见过这样直击灵魂的绝望。
就在这时,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汽车引擎声。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和乱哄哄的脚步声。
“快!快点!就在老张头家!”
“这群刁民,是不是又要把事儿闹大?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祁同伟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他身上的夹克虽然沾了些泥点,但在这一刻,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却比这大山还要沉重。
门外,一群人簇拥着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胖子。
真的很胖,肚子大得像是怀胎十月,皮带被勒得几乎要崩断,那身名牌衬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圈圈肥肉。
他满面红光,满嘴油光,显然是刚从酒桌上下来,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茅台味。
这应该就是黑石乡的乡长,马大炮。
在他身后,跟着刚才那个开奥迪的男人,还有七八个流里流气的所谓“联防队员”,手里竟然还提着警棍。
马大炮本来是一脸凶相,准备进来骂人的。
但当他看到站在院子里的赵东来,以及赵东来身后那几个虽然穿着便衣、但站姿如松、眼神如狼的特警时,他那绿豆大的眼睛转了转,那股子凶气瞬间收敛,脸上那一层层肥肉迅速堆起,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变脸之快,堪称一绝。
他没认出祁同伟。毕竟祁同伟虽然在全省出名,但这穷乡僻壤也没几个人真认识他,再加上祁同伟此时一身便装,满身泥点,看着不像个大官。
但他认出了那种气质。
“哎呀呀,这是哪位领导下来视察工作啊?”马大炮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油汗,一边点头哈腰地凑上来,那双眼睛贼溜溜地往屋里瞟,
“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去路口迎接啊!这……这这让领导看到这破地方,真是我们工作的失职,失职啊!”
祁同伟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酒气的胖子,又看了一眼那辆奥迪车带来的滚滚烟尘。
“你是这儿的乡长?”祁同伟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冬日里的冰棱,直插人心。
“是是是,鄙人马大炮,是黑石乡的乡长。”马大炮连忙掏出一包中华烟,想要递给祁同伟,“领导,您贵姓?是市里来的,还是……”
祁同伟没有接烟。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马大炮那只戴着金表的手腕,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连药都吃不起的老人。
“马乡长,日子过得不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