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炮的手腕很粗,上面勒着一圈肥肉,那块金灿灿的劳力士大金表陷在肉里,表盘上镶的碎钻在从破烂屋顶漏下来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这种光,刺得祁同伟眼睛生疼。
他没接那根烟,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目光下移,落在那块表上。
“劳力士日志型,镶钻款。”祁同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鉴赏一件艺术品,“市面公价十二万八,要是还要加价拿货,得十四万往上。”
马大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更油腻的笑,下意识地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哎哟,领导好眼力!这是假货,A货!我们就这工资水平,哪买得起真家伙,就是戴着撑撑场面,撑撑场面……”
“撑场面?”
祁同伟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他指了指身后那张只有三条腿的床,指了指床上那个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的老人。
“那你告诉我,这也是撑场面吗?”
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马大炮顺着祁同伟的手指看了一眼,脸上那种市侩的笑容僵住了,但很快,他就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哎!这也是我们要向领导汇报的难点啊!”
马大炮重重地叹了口气,把那包中华烟塞回兜里,双手一摊,开始了他那套练得炉火纯青的诉苦经:
“黑石乡底子薄,地理位置偏,交通不便。老百姓思想观念落后,等靠要的思想严重!我们乡政府是想尽了办法,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老张头,就是个典型!我们给他发了低保,发了米面油,可他儿子不争气啊!好吃懒做!我们也是恨铁不成钢!”
马大炮说得唾沫横飞,说到动情处,还用手背抹了抹那并不存在的眼泪。
“米面油?”
祁同伟打断了他。
他走到那个乌黑的灶台前,伸手揭开了那个缺了口的瓦罐盖子。
一股酸臭味扑鼻而来。
里面没有什么米,只有小半罐发黑的浑水,上面漂着几根还没烂透的树皮和野菜。
“这是米?”祁同伟从灶台上拿起一根黑乎乎的硬块,用力一捏,那东西硬得像石头,只有碎渣掉下来,“这是面?”
他转过身,手里捏着那块“石头”,一步一步走向马大炮。
皮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沉闷,压抑。
马大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那种被猛兽逼近的压迫感让他头皮发麻:“领……领导,这是个例,是个例……”
“我看过你们岩台市去年的扶贫报告。”
祁同伟站定在马大炮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祁同伟比马大炮高出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阴影完全笼罩了那个胖子。
“黑石乡,去年申请国家专项扶贫款一千二百万。岩台市财政配套五百万。省里专项拨款三百万。”
祁同伟每说一个数字,音调就冷一分。
“两千万。”
“两千万,就是砸进水里,也能看见水花听个响!现在这种情况,你现在告诉我,钱呢?!!!”
最后一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
马大炮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刚刚出鞘、还带着血腥味的刀。
“这……这钱……”马大炮结结巴巴,眼珠子乱转,“钱都……都在账上!都在项目里!修路了!搞产业了!养殖基地……对!我们建了养殖基地!那都是需要周期的,回款慢……”
“领导!您不能光看表面啊!”
站在马大炮身后的那个开奥迪的白衬衫男人见势不妙,忍不住插嘴道:
“我们马乡长为了这乡里的发展,那是呕心沥血,头发都白了!这些刁民不懂感恩就算了,您是上面来的大领导,得讲道理啊!这有些资金的流转,那都是要走程序的,需要时间……”
“讲道理?”
一直站在门口没说话的赵东来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冷得掉渣。
他大步走进来,身上的便装掩盖不住那股子彪悍的匪气。他一把揪住那个白衬衫的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到了祁同伟面前。
“东来,松手。”祁同伟淡淡地说道。
赵东来冷哼一声,松开手,顺便嫌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
祁同伟看着白衬衫,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条爱马仕皮带上。
“你们的道理,都在程序里。都在会议纪要里。都在那张做得漂亮的Excel表格里。”
祁同伟转过身,不再看这群人,而是看向了门外那片破败的山村。
“我的道理很简单。”
“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