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首页,才看了一行字,乔燕脸色陡变,跪于地,双手捧着文书举过头顶。
“圣上恕罪。”
文景帝一手撑着头,纵使看见了她惶恐的情态,却不动声色:“嗯?这是怎么了?”
“这篇奏本,妾不敢读。”
香炉里的烟气不歇,一缕一缕悠悠升起,像灰白色的叹息。
“读。”
乔燕又惊又惧。
看文景帝神情,似乎早已知晓奏疏的内容。那还要她读,是读给谁听的呢?
文景帝严厉地看了过来。
“是。”
乔燕不敢起身,就着跪的姿势,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读了出来:
“臣南京国子监司业何舂谨奏……”
这是一本弹劾人的奏疏,用词十分讲究,通篇引经据典,不见脏话,却通篇都在骂人,简直骂得那人猪狗不如,恨不能立马转世投胎重新做人。
无疑是一篇很好的劾文。
如果被弹劾的那人不是当今皇帝的话。
当朝以言留名,满朝官员,上到一品首辅,下到九品侍诏,谁手下没写过几十本劾文?谁身上没背着几十本劾文?抢占良田要劾,娶丧不宜要劾,就连路边放个屁、脱个鞋也要劾个失态失仪。谁哪天没东西上奏了,就写个劾本,往上一递,两袖清风,一身正气。
但据乔燕所知,当朝文官自诩清流,却也从未有人弹劾皇帝。
骂是骂痛快了,然后呢?皇帝乐意看到这篇文章吗?会乐意别人看到这篇文章吗?
乔燕从没觉得自己的脖子离铡刀如此近过。
这位何舂,可真是个勇士。
时间过得再漫长,也终有读完的时候。最后一个字落下,乔燕战战兢兢,就着跪地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依何舂所言,朕罪大恶极,诸位看,该怎么处置朕这个罪人呢?”
一派阗寂里,文景帝幽幽地开了口。
束继文脸色难看至极。
何舂是已故冯忱的学生,亦是束继文看好的后生之一,想是因老师蒙冤,内心愤懑之下才写下这篇慷慨之辞。
冯忱故去前,曾有意栽培这位学生,北京朝堂正是多事之秋,冯忱为了保学生平安,将其下放到南京的国子监,后来就……天人两隔了。
当朝官员上呈的文书有两种,一种是例行公事的“题本”,第二种就是陈私事的“奏本”,劾文就属于“奏本”的一种。
北直隶的官员想要呈奏本很简单,本人送到会极门就行,但北京之外的官员就要繁琐许多,他们的奏本要先和题本一起交到通政司,其中奏本会送到司礼监的文书房,最后由司礼监的太监在晨议之前上交给皇帝。
这样大逆不道的弹劾奏本,一直到乔燕当廷念出来内阁才知道,可见通政司有人特意避开了内阁的耳目。
很显然,司礼监进一步党同伐异,要向何舂下手了。
束继文面无表情地坐着,暂时没有开口的意思。
司礼监代掌印董治道:“微臣听来,这奏疏里多泄愤之言,何舂对圣上心怀怨怼,就是对大齐心怀怨怼;退一步来说,这样在奏本里夹带私人恩怨的人,放在朝廷上也不合适。”
就算以束继文的眼光来看,何舂这篇压上性命的文章,也确实太莽撞了。可是事已至此,他还是要尽力保一把。
“《齐太祖训》立下规定,当朝不以言获罪,内阁和司礼监协理政务这么多年,从未有一本劾文拿到晨议上说。今日这事,许是文书房弄错了。”
董治冷笑一声,慢悠悠地道:“圣上乃天子,一国气运之所在,岂能相提并论。若开了这个头,日后难不成谁心里有气,都能拿圣上说两句?要奴婢说,为此召九卿开廷议都不为过!”
束继文身边的翰林院官员笑道:“代掌印这话不对,我们聚在这,哪一次不是就事论事,不要扯到‘日后’还没发生的事情上。既然不知道该怎么定夺,不妨看看先例。西汉汲长孺、唐朝魏玄成、前朝包希仁,哪一位不是名垂千古的诤臣。王臣謇謇,匪躬之故,何错有之。”
束继文淡道:“圣上裁夺。”
此言一出,董治就不好继续辩了。带着几分期待地看向香炉,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后面的帝王。
文景帝眼睛不睁,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着实恼火。再大度之人被这样指着鼻子都难忍恶气,更何况他根本算不上大度之人,特意将这奏本在晨议上拎出来,是为了杀杀文官的威风,出一口气。可祖训确实有“不以言获罪”,他再怎么动怒,也不能明白地表现出来,否则堂下中书舍人的笔下,就该记载“圣上失德”,流传千古了。
文景帝原本指望着司礼监替他发声,如今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