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府曾经也有着三世同朝的煊赫过去,有任皇帝赐了套废弃的王府,就在正阳门内西侧的大时雍坊,顶清贵的地段儿,与皇城挨得很近,顺着棋盘街,过大齐门,就到了承天门前。
金水桥头,宜婵先跳下马车,掀开车帘。一名内侍装扮的人走过来,跪伏于地上。
乔家清贵,从没用过人凳。乔燕探出半个身子,只迟疑了一瞬,就提着裙子踩上他的背,稳稳地落在地上。
车旁候着两名太监,乔燕眼风从他们身上扫过,望向眼前的皇城。
这座崭新的皇城是齐朝迁都北京后所建,城墙高三丈,在远处看时只觉巍峨,只有到宫墙下,方能让人觉知自己的渺小。
这一天是文景四十年间,一个极其寻常的夏日。
“姑娘登轿吧。”
青衣太监说着,撑开一柄天青绘兰的油纸伞,举到乔燕头顶遮阳。
乔燕点点头,才提上裙角,忽闻身后马蹄疾驰。
侍卫纷纷去拦,骏马嘶鸣。
“五娘!”
乔燕心中一颤,将将回首,被乔翀死死拽住手腕。
“跟四哥回家。”
乔翀性情耿直,又与这个妹妹感情最好,是以乔家为免多生事端,此事一直瞒着他,直到乔燕出门之后一刻方从说漏嘴的下人嘴里知晓。乔翀骑马夺门而出的时候,乔三郎乔均就在旁边,不得已跟着冲出来,落后一步气喘吁吁地赶到。
下了马,他恨不得给这个不着调的弟弟一巴掌。
“乔翀!你除了会说些漂亮话你还能干什么!!”
乔翀红了眼:“我至少不会把妹妹推入火坑!”
“你!”乔均气得嘴唇直哆嗦,火气冲上心肝,指着他道,“好啊,那你带她回家!你敢吗!”
“正有此意!”
乔均要被这个堂弟气死了,碍于在宫门前,有些话不敢说。
却是一旁的乔燕盯着眼前宽厚的手掌,释然一笑。她握住这只手,将其缓缓往回推。
“四哥,你的心意我领了……”
乔翀不意她竟不肯,一怔之后反手握住她:“跟哥哥回去!”
“我不能回,四哥想来没有把事情听完,此事早已过了圣上的眼,我若回家,就是欺君。圣上仁善,宫里岂是火坑,我们都知道四哥是挂念妹妹,一时冲动口不择言,但如果被不知情的人听去,何止是大不敬的罪,你以后说话要注意分寸……我入宫享福去了,四哥,你若是挂念我,不妨好好读书,成为我身后的依靠。”
她最后用力一推,那只大手愣愣地悬在半空,久久回不过神。
乔燕乘小轿,入承天门,过端门,走过六科直房,又午门。
一道道城墙,一道道宫门,像一把把锁,把人困在四四方方的天地里。
轿子忽而向西,穿过归极门,看前行的方向,并非东西六宫,而是西华门。
“唐公公,我能问一下,这是要去哪儿么?”轿子里乔燕问道。
帘子外传来唐公公尖细和善的声音:“乔娘子,咱们要去西苑,圣上在那儿等您呢。”
西苑在宫城的西侧。昔年一场大火将大半个宫城烧毁,先帝在西苑驻跸三载,那儿也因此修的富丽堂皇,仙气飘飘,不似人间。
及至当今圣上登极,一心修道,在西苑的北海子建了一座问天观,养了许多道士,干脆就住在了西苑里。除了大朝会,几乎不去宫城了。
说着话,也不知经过了哪儿,轿身颠簸了一下。
车帘晃动,透出些许外面的光景,乔燕看到一片白玉石铺成的空墀,玉墀之上是宽阔的台基,再上有一座恢弘的殿宇。
她抓住车帘,想看得仔细些。唐直抒在轿子外瞧见,体谅她初次来此,好心介绍:“那儿是戏文里常说的金銮殿,皇极殿,廷议之所。您看那玉墀,上面每隔数步立着一块石碑,离得远看不清,石碑上刻着品级。”
若逢大朝会,所有的京官就会持笏立于石碑旁,如有圣令,则有随堂太监从玉陛而下,传令于殿前。
乔燕的思绪随着他的话慢慢飘远。
她很想见一见那一幕。
有些念头起就心念一动的事,不会受人的意志而转移。尽管知道不合适,可这一瞬乔燕还是想起了——
若是参加大朝会的冯矩,不知会站在哪一排哪一列,戴二梁冠,绶三色带,一身正红朝服,持笏而立。寒冬酷暑,春去秋来,四季的风吹过衣角,一年一年。
想到这里,乔燕的眼前忽又浮现出前一日夜里,正阳门外的市口,冯矩为祖父殓尸,步履迟缓,月光落了满身霜雪。
每每想起这一幕,她的心里都会生出一阵阵的刺痛感,是悲哀,怜惜,还有她心里那丝丝缕缕,如春日含苞的少女情怀,初初绽开,便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