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见面
    冯家问斩这天,正阳门外早早就聚集了很多百姓。

    对他们来说,冯家这样的高门大户太遥远了,内阁首辅也太遥远了,唯一和他们有点关系的是,每年黄河决堤,北直隶的百姓就要增加赋税,据说这公文就是冯元辅批下的。

    百姓们来这里,多是看个热闹。

    冯忱自尽于诏狱,尸首亦随着冯家剩下的人被押到刑场,摆出跪地的姿势等待斩首。冯家人从囚车里出来,个个面黄肌瘦,蓬头垢面,浑然没有世家的矜贵,引得人评头论足,指指点点。

    除了看热闹的百姓,刑场一侧还站着一群人,个个身穿素白缟衣,头戴白巾,从羁押的厂役出现便开始破口大骂,满口之乎者也、竖子贼臣。

    “监斩官来了!”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百姓的视线顿时朝监斩台后落去。

    只见一个身形削瘦的年轻官员,穿着青色的补服,微垂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向临时搭建的凉棚。

    “这就是监斩官?”一位赤膊农人奇道。

    “好年轻的大人。”

    “冯矩!你不得好死!!”

    另一边,穿缟衣的人群仿佛炸开了锅,有人赤红着眼想要冲上前,被中城兵马司的士兵拦下。

    他们只能隔着人墙怒骂。

    一旁的百姓听在耳里,凑了个囫囵,才知监斩官原也是冯家人,却因为贪生怕死,投了董玉莲门下,还要来亲自看着亲人砍头。

    众多惊诧的、嫌恶的、怨憎的眼神投到高台上,冯矩恍若未闻,端坐案后,双手放在膝上,掩在袖后。

    他微垂着头,眉目亦垂,面对台下扑面而来的叫骂,不动如钟。

    啪!

    从书生的人群里扔出了一枚生鸡蛋,正好砸在了冯矩的帽子上,他被打得偏了一下头,腥臭的蛋液顺着乌黑的官帽缓缓流下,挂上眉毛。

    “冯矩!尔与阉竖合流,不孝不义,狗彘不如!!”

    空气为之一滞,良久,冯矩终于迟缓地抬起袖子,正要擦脸,却在这时,又一枚石子砸了过去,他没有反应过来,那枚石子擦着他的侧脸飞过。

    他似乎怔住,想要擦脸的手慢慢放了回去。

    “大人,奴婢替您擦一擦吧。您坐在这,好歹是天家的脸面。”

    冯矩如今是戴罪之身,等找到赃款才能官复原职。不过他代天子监刑,此刻勉强算个天使,旁人拿不准该怎么称呼,就含糊喊一声“大人”。

    眼前递来一方汗巾,隐隐带着股皂香。这人是董玉莲派来的一名干儿子,好像姓姚。

    冯矩已无意去区分他的为人与立场,微闭眼,任由他动作,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这样漫长的时间里,案上线香终于燃去三分之一,冯矩从签筒里抽出一枚玄色签令,掷向法场。

    这根签令被称为“送信签”,若犯人有亲朋好友,可在这时进入法场,送案犯最后一程。

    然而冯家老小皆羁押于此,再者人走茶凉,从前旧交尚不能独善其身,又何来的亲故。

    无人送行,未免冷寂。

    片刻之后,那群读书人里三两步冲出一人,跪倒在冯忱的尸首跟前,颤抖地伸出手,为他拂去鞋上尘埃。

    “学生乃劝学街借住生员,来京游学,苦无分文,若无您出资修建劝学街,供学生等食宿,学生怕早已撑不下去回乡了。冯公行义节高,不求回报,学生铭感在心,今以生礼为您送行。”

    他哭着叩头,忽然似发现了什么,激动地仰起脖子,朝四周呐喊:“你们看!他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啊!”

    冯忱在诏狱受尽酷刑,却不好直接示之于众,赴刑场前由冯家女眷为他收拾了遗容,穿着洁净的中衣,衣袖处补丁针脚细密,若不近看还真看不出来。

    冯家门风清正,何曾真的贪墨,污名加身,诉冤无门,孰料满腹冤屈此刻竟被素未谋面之人喊了出来。

    冯忱的长子不由泪湿衣襟,伸出套着木枷的手,扶住那位读书人,低声劝道:“好孩子,你回去吧,你再待下去,前程不保啊……”

    孰料这人是个二愣子,并没有领会冯家人的好心,反而大声道:“若只要站对队伍、拜对师门就有前程,那这样的前程不要也罢!”

    此言一出,如风过麦地,麦浪翻涌,那群读书人皆被激出血性,长跪于地。

    “学生亦客居劝学街,来为冯公送行。”

    “学生亦是!”

    满目素缟,长歌当哭。

    冯矩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心想,这或许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肃穆、最愤怒的白色。

    就在这时,冯矩注意到,人群边上有人掏出了一个小册子,盯着这群读书人,似乎正在记什么。

    这人穿着便衣,冯矩却认得是锦衣卫。他手上的册子,便是掌管很多人死生的无常簿。

    冯矩面色微变,豁然起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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