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章 易子而食
    城外,王家村。

    村口那棵老榆树,少说也有百年了。

    以前树冠大得能遮半个村口,夏天乘凉的人能坐满一圈。孩子们爬到树上掏鸟蛋,老人们在树下下棋,妇人们在树底下做针线活儿。

    现在树死了。

    皮早给剥光了,露出白森森的树干。树干上全是刀砍的痕迹,深深浅浅的,有些地方还能看见黑红的血迹——那是有人饿急了,砍树皮时不小心砍到了手。

    树根也被挖空了,留下一个大坑。坑里积着些雨水,不过是脏水,上头漂着虫子和烂叶子。

    可就这样,还有人趴在坑边上,用手捧着水喝。

    喝完了,抹抹嘴,继续蹲着。

    树下蹲着十几个人,男的女的都有,衣裳破得兜不住风。

    有几个孩子,坐在地上,拿着小木棍在土里画圈。画着画着,就不动了,低着头,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饿晕了。

    村里的狗早就被吃光了。

    老鼠也没了。

    连树皮都剥干净了,有人开始挖观音土,和着水吞下去。吞下去能顶一阵子饿,但拉不出来,肚子胀得像鼓,最后活活憋死。

    村东头那家,前天刚埋了个人。

    是家里的老太太,饿死的。临死前还在念叨,让儿子别管她,把那碗糊糊留给孙子。

    儿子没留。

    把糊糊喂给了娘。

    娘喝完了,当晚就没了。

    埋的时候,连口棺材都没有,就用席子卷了,扔到村外的乱葬岗。

    乱葬岗上,坟头一个挨一个,都是新的。

    有些坟头还没来得及堆土,就露着尸体,被野狗扒拉开了,啃得乱七八糟。

    没人管。

    管不过来。

    村口,告示。

    告示是今天早上贴的。

    白纸黑字,写得工工整整。

    上头写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因南境叛逆猖獗,国家危亡。特降旨中原四州,行战时征兵之法。凡家有男丁者,三丁抽一,五丁抽二。应征者,赏银十两;抗命者,诛连九族。钦此。"

    告示下头,还盖着个大红印。

    印上的字,是"凤阳县衙"。

    告示贴出来没多久,就围了一圈人。

    有人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念完了,没人说话。

    都低着头,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里才有人开口。

    "当啷——"

    一只破碗摔地上,碎了。

    "他妈的!"

    村里的后生二狗子,眼窝深得像骷髅,却瞪得通红。他指着告示,嗓子都哑了。

    "上个月刚收了''抗南税'',把我家那只下蛋的鸡都抓走了!"

    "今儿又要征兵?三丁抽一?"

    二狗子扯开衣裳,露出根根分明的肋骨,拍着胸口。

    "看看!都饿成这样了!走路都打晃,还让拿枪?拿个锤子!"

    "小点声……"

    老族长蹲在地上磨树根,抖着手抬起头。

    他脸上全是褶子,嘴唇干裂得翻着皮,说话的时候嘴角还渗着血。

    "那是朝廷的意思……让官差听见,要砍头的。"

    "砍就砍!"

    二狗子一屁股坐地上,惨笑。

    "反正横竖都是死。饿死是死,渴死是死,让他们逼死也是死。"

    他抓起把土,狠狠扬出去。

    土扬起来,落在告示上,把那些黑字都糊了一层。

    "去年发大水,说好赈灾,结果米都是霉的。吃了拉肚子,我爹……就是那么拉没的。"

    二狗子声音哽咽了。

    "今年大旱,两个月没下雨,井都枯了。朝廷不救,还加税,还抓人。"

    他咬着牙,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沟。

    "这哪是朝廷?这是一群吸血的蚂蟥。"

    四周安静。

    没人反驳。

    妇人抱着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男人低着头抠地缝。

    有人在抹眼泪。

    有人在叹气。

    还有人,眼神已经麻木了,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像是魂儿都没了。

    "我不活了……"

    一个年轻媳妇突然哭出来,声音凄厉。

    她怀里抱着个孩子,瘦得只剩个脑袋,脖子细得吓人,像是随时会断。

    "三天没吃东西了……连奶都没了……"

    她边哭边拍着孩子。

    孩子没反应,眼睛半睁着,眼珠子都不转了。

    "醒醒……醒醒啊……娘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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