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第 37 章
    夜色深沉,太极宫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贺兰烬刚批阅完最后一份奏折,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司礼监管事赵玉书躬着身子,双手高举着放置膳牌的银盘,悄步上前,静候圣意。

    贺兰烬的目光随意地扫过盘子里那些写着妃嫔名号的玉牌,手指无意识地在盘沿敲了敲。他的视线掠过几个常见的名字,最终在某个空着的位置停顿下来。

    那里,曾经放着云嫔的牌子。

    他眸色微沉,抬眼看向赵玉书,声音听不出喜怒:“云嫔呢?”

    有这么一个挡箭牌在身边,他可不能不用。

    简单的三个字,让赵玉书头皮一紧,此事本不必他来做,哪曾想今儿个太后娘娘身边的孙姑姑来传,要撤去云嫔的膳牌。他胆战心惊,不敢不从,又恐惹恼了皇帝。是以,亲自来更放心些。

    赵玉书腰弯的更低了些,小心翼翼地回禀:“回万岁爷,太后娘娘今日下了懿旨,言及云小主思虑过甚以致久未有孕,需静心养病,命司礼监暂且撤了她的牌子。”

    赵玉书的声音越说越低,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敢隐瞒,更不敢添油加醋,只能将太后的原意如实传达。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贺兰烬没有说话,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空了一位的银盘,指尖在御案上有节奏地敲击着。脸上的疲惫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太后终于忍不住了。

    “朕知道了。”良久,贺兰烬才淡淡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退下吧。”

    赵玉书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

    贺兰烬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目光幽深地望着跳跃的烛火。

    云栀……那个女人,此刻在做什么?是沉浸在屈辱中,还是依旧在那似冷宫的殿宇内,毫无生气的苟延残喘?

    他闭上眼,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这盘棋,还在下。而云栀,无论作为棋子还是作为……一个意外的变数,都远未到退场的时候。只是此刻,他必须让她,也让自己,继续隐于这深宫的迷雾之后。

    自那日司礼监回禀了云栀膳牌被撤的消息后,太极宫的气氛便肉眼可见地沉郁了下来。

    并非皇帝有何雷霆之怒,他依旧如常的上朝,理政,批阅奏章,甚至说话的语调都未见多少波澜。但伺候在侧的宫人们,却个个噤若寒蝉,比往日更加小心翼翼,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一种无形的阴影,笼罩在太极宫上空。

    贺兰烬批阅奏折时,那朱笔落下的力道,似乎比往日更重三分,偶尔笔尖停顿,他会望着殿内某处虚空,眼神幽深,久久不语。那时,整个书房便静得可怕,侍立在一旁的王朝恩连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只觉得那沉默如同实质,压得人胸口发闷。

    炎炎夏日午后,烈日将琉璃瓦烤的几乎要流淌下金色的光晕,连汉白玉的石阶都泛着灼人的热气。

    太极供殿内虽放置了冰鉴,丝丝凉气溢出,却丝毫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沉闷与压抑。而最让人心烦意乱的是殿外那无休无止,声嘶力竭的蝉鸣。

    贺兰烬坐在御案后,朱笔搁在一旁,墨迹都快干了。他是试图凝神,可那连绵不断的蝉鸣如同魔音灌耳,不断打断他的思绪,将他心底那股无名火撩拨得愈演愈烈。

    殿内侍立的宫人更是苦不堪言。他们本就因近日宫内低气压而精神紧绷,这烦人的蝉鸣更是雪上加霜。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却无人敢抬手去擦,只能硬生生忍着,只觉得那蝉鸣声仿佛钻进了脑子里,搅得一片混沌。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殿内死水般的寂静。

    御案上用来镇纸的玉貔貅,已然成了碎片。

    贺兰烬没有看地上的碎片,他的目光,缓缓从奏折上移开,投向那扇紧闭,却阻挡不住蝉鸣入侵的殿门。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下颌线绷的绷得紧紧的。

    所有宫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几乎预见到了下一刻皇帝的雷霆震怒。

    然后,高良儒躬身上前,弯腰收拾地上的残局:“听不见那些蝉鸣声吗?还不快去粘了去。”

    宫人垂首静立,等待着皇帝的旨意。

    贺兰烬眉眼微转,重新看向御案上的奏章,算是默许了高良儒的做法。

    “将宫道两旁,所有树上的蝉,都清理干净。一只,也不许叫。”

    高良儒见贺兰烬没有出口制止,便知是蝉鸣声作怪,便做主命人前去清理。

    王朝恩深知师父对皇帝的了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去传令。

    很快,殿外便响起了内侍们拿着长杆,粘网忙碌的细微声响,以及那恼人的蝉鸣声,开始变得稀疏,零落。

    最终,归于一片近乎诡异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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