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眼前的红绳都没拿到,她心心念念,又无可奈何,急于拿回,又害怕露馅,没有半点办法。
当晚她又开始一阵阵地做梦。
她又梦到了妈妈,梦里对方的样子有些模糊,她有点分不清她到底是这一世的妈妈,还是下一世的。
但她凭对方对自己的称呼分清楚了。
因为这一世的妈妈会笑盈盈地喊她“宝宝”,而下一世的那个妈妈大多数时候都在对她破口大骂,撕心裂肺地喊她“时扬”,语气带着无尽的恨意,恨不得她能赶紧消失在那个世界上。
江风华,那个最恨她的人。
最后,时扬体贴她,并如她所愿,她真的消失了,在公元2050年,她二十四岁的时候。
梦里,那个周五的晚上,她刚从学校实验室里回家。
她爸爸时庭照旧跟平时一样的,永远不着家。同样不回家的,还有那个被父亲影响,只有管父母要钱才会现身一次的弟弟。
一进门,江风华孤身一人,握着一瓶伏特加。酒瓶里的酒精还剩下一半,跟着她剧烈的喘息声和哭喊声在瓶子里没什么节奏地晃荡。
时扬和她的目光一对上,就感到一阵寒凉,其中或许是恨意,或许是后悔……种种情绪,时扬通过她妈妈浑浊的目光看不太清楚。
时扬心思细腻,照理来讲,她应该很能洞悉这些交织在一起的情绪的,不管它们有多复杂,但不知道是她刻意屏蔽了,还是不愿意接受,她就这样模模糊糊地过着,不去计较。
但随着她不断长大,江风华眼里的情绪越来越浓烈,她避无可避地感受到了:江风华厌恶她,埋怨她,恨不得她去死,虽然她什么也没做错。
当晚,时扬有意识地多吃了几粒药,第二天一起床,果然浑浑噩噩。
她任由失控了的意识支配着她,带着她去了小时候住的地方:外婆的家。
三十多年房龄的房子,没经过妥善修缮和维护,还处在中年的岁数,就已经老旧得没法看。
房屋里空无一人,一踏进去就扬起一阵灰尘,蒙在时扬本就不清醒的视线前,让她看得更艰难。
外婆早就不在了,她已经死了十多年。
梦里的最后,下午时分,时扬登上一座高高的山,穿过高度到人腰间的芦苇,空气中,浅黄色的芦苇花四处飘荡。
她精神不济,分明知道那是一朵朵的细小芦苇花,可等到凝神一看,那些细细小小的绒状花朵,突然又变成了一张张的黄色纸钱。
她穿了个冲锋衣在那山里找了很久很久,冲锋衣挡住了身体,却没挡住她的脸,芦苇叶的边缘锋利尖锐,偶然擦过脸颊,留下一道道狭长口子。
终于在下午日头正盛的时候,时扬在一棵老槐树下找到一座荒芜的坟茔。
坟茔位置在半山腰上,对面是绵延无尽的群山,脚下是华丽缎带一般、一条又一条的梯田,在刺目的阳光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面山环水,是个好去处。
十多年前,外婆得了这个好去处,十多年后,她沾了外婆的光,也要在这里安眠。
时扬的登山包里背了她平时攒下的药,每次医生都担心她的精神状况出问题,害怕她哪天失控,所以开药开得极为吝啬。
一个陌生人都担心她的精神状况,反而是她的父母和弟弟一点儿也不在意,想到这里,时扬嘲讽地笑了笑。
这些药本来是她想要慢慢好转病情,有意识地控制药物摄入的,所以每次发作了,她都尽可能的减量,能少吃就少吃。
可谁又能想到,病情没能控制住,求生的本能也丧失了,反而这些攒下来的药最后还陪着她,并护送她上路。
时扬在外婆的坟茔前清理开了一小片空地,她倒在芦苇丛里,躺在弯折在地的芦苇杆上,手边不远处是空了的药瓶,瓶盖被她胡乱扔进了密密麻麻的芦苇中,这会儿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仰面躺着,忽然想到一个人:苏笑。而后扯过旁边的背包,慌忙从里面拿出手机。
屏幕上的字在强烈的日光下显得黯淡,看不太清楚,但时扬凑近了,终于确认:这世上还是有人在乎她的。
【大周末的,还没起床啊?】
【起来了没?约好了十一点半见面,你不准又迟到!】
【你别动,我来你家找你!】
【你别吓我,再不回我消息,我报警了啊!】
【你在哪儿啊到底,我求求你了,接我电话吧!】
……
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条消息,聊天框里苏笑一上午发了四十多条,还有二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苏笑打来的。
时扬把手机装在背包里,一条没回复。
她正打算把手机放回背包,手上动作却一顿,她想了想,编辑了人生最后一条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