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从洗煤区走出,来到了右侧的炼焦区。
与洗煤区的喧闹潮湿截然不同,这里显得安静而严肃。
空气中,那股硫磺的味道变得极为浓烈,还夹杂着一种滚烫的、干燥的焦香。
地面不再是湿漉漉的水泥地,而是铺着一层厚厚的、由碎砖和砂石混合压实的隔热层,踩上去,能感到一股温热自脚底传来。
映入眼帘的,是两排规整的焦炉。
每一座焦炉,长约五丈,宽约一丈半,高逾一丈。炉体由一种暗红色的、表面粗糙的耐火砖砌成,砖缝间用黄色的耐火泥勾勒,严丝合缝。
炉体侧面,是一排排厚重的炉门,炉门上开着小小的窥火孔。炉顶,则是平坦的平台,上面设有数个加煤孔,同样用铁盖密封。
这是一种小型的焦炉,由于缺少后世那些动力机械和数控设备,每座焦炉只设置了十二个碳化室,每个碳化室长约五尺、宽一尺半、高三尺。
在两排焦炉之间,铺设有铁轨。一辆大型、装满了精煤的加煤车,正静静地停在轨道上。
此刻,大部分焦炉或冷着、或还在建造中。唯有最左侧第一排的第一座焦炉,正散发着恐怖的热量。
它周围的空气,都在高温下扭曲、升腾,炉体本身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
几名身穿厚实防火麻衣、戴着皮制手套的炼焦工匠,正站在安全距离之外,神情紧张地盯着那座焦炉,不时交头接耳。
林时走到近前,感受着那股灼人的热浪。他指着那座焦炉,对杨九狼道:
“左都统,此乃一号炉。按您的吩咐,已用次煤烘烤了七日夜,昨日午时,装入精煤,封炉开炼。算算时辰,今日午时,便可出焦。”
他的声音,不由地变得有些紧张。
这是第一炉。
成败,在此一举。
若是成了,那钢铁坊便有了最好的能源,陛下交给他们的计划,便成功地打通了关键的第一环。
若是败了……轻则一炉精煤尽毁,重则炉体炸裂,炉毁人亡。这半年来的心血,便要付诸东流。
“时辰差不多了。”林时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至中天。他冲不远处整装待发的工人们,大声下达命令,“出焦!”
“是,工坊长。”
一名负责计时的工匠便敲响了悬在工棚檐下的铜钟。
‘当——!当——!当——!’
三声清越的钟鸣,划破了工坊的宁静。这是出焦的号令。
早已等候在安全区域外的炼焦工队,闻声而动。这是一支二十人的队伍,由一名经验丰富的老窑工头王四海带领。
“一组!清道!”王四海嗓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四名工匠立刻上前,用长柄铁扫,将焦炉前方的轨道与地面清扫得干干净净,不留一颗碎石。这是为了防止接焦车行进时有任何颠簸。
“二组!验水!”
另有四人抬着一桶清水,快步跑到焦炉后方一处巨大的水池边。
他们舀起池水,用手指捻了捻,又尝了尝,确认池水清冽,不含泥沙。这水,是用来熄焦的,水质好坏,直接影响焦炭的强度。
“三组!备车!”
王四海一声令下,八名最孔武有力的汉子,齐声应喝。他们走到一旁,合力推动一辆巨大的铁制平板车。
此车名为「接焦车」,车身低矮,由厚实的铁板铆接而成,下面装着四只铁轮,停在一段与主轨道垂直的备用轨道上。
八人推动之下,沉重的接焦车缓缓移动,最终与一号碳化室的正前方精准对齐。
这些准备工作,在过去半个月里,他们已经演练了不下百遍。
这是杨九狼制定出来的作业流程,要求工人的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形成肌肉记忆,不允许有丝毫的犹豫和错漏。
因为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是足以瞬间将人化为焦炭的千度高温。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导致伤亡。
梅季仁看着这支令行禁止、配合默契的工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曾在皇庄监管过烧瓷,那些窑工虽也是好手,但行事散漫,全凭经验,远不及眼前这般纪律严明,宛如军阵。
“左都统练兵之法,用于练工,亦是奇效。”他不禁感叹。
“这是左都统制定出来的规范,”一旁的工坊长林时接过话头解释:
“若是工人们严格按规矩办,不仅工钱加三成,出了事,家中老小每月可得一笔丰厚的保障金、生活无忧。
若是不按规矩,伤了自己,分文不给;害了同伴,需赔偿,同时全家都要从工坊迁出。”
“左都统高明。”梅季仁由衷地拍了一记马屁。
他瞬间明白了这套规矩的厉害之处。胡萝卜加大棒,有高额的激励,也有最严厉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