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海一边用大勺子轻轻推动着,防止饺子粘锅,一边好奇地问:“娘,今天这是啥日子?咋一大早就吃上饺子了?”
他媳妇刘芸也挺着个不比江妙语小多少的肚子,从东屋走出来,脸上带着同样的疑惑。
“是啊娘,这不过年不过节的。”
正在往灶里添柴的赵母,动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许。
“今天是你奶奶的忌日。”
一句话,让整个堂屋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青海和刘芸脸上的疑惑变成了愕然,随即是沉默。
他们和赵青山一样,从来没听家里的长辈提起过这件事。
奶奶,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存在于想象中的、模糊不清的称谓。
锅里的水再次沸腾,饺子一个个鼓起了白白胖胖的肚皮,浮了上来。
赵福满拿过一个干净的大碗,用漏勺捞了满满一碗,整整齐齐地码好。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走到了堂屋门口,面朝着南方。
赵母也跟了过去,默默地站在他的身边。
寒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赵福满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将那碗饺子恭敬地放在地上,然后,这个一向如山般挺拔的男人,缓缓地跪了下去,对着遥远的南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娘,儿子不孝。”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么多年,才给您磕第一个头。”
赵母也跟着跪下,眼圈泛红。
赵青山站在他们身后,看着父亲那微微佝偻的、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疼,闷得发慌。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上辈子那个在孤儿院里长大的自己。
他没有家,没有亲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
他曾经也幻想过,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子,他们是不是也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像父亲思念奶奶这样,思念着自己。
可他连一个可以思念,可以祭拜的方向都没有。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无根浮萍一样的命运。
可看到父亲跪下的那一刻,他才发现,那种对亲情的渴望,那种寻根的本能,原来一直埋藏在灵魂最深处。
这一刻,他对父亲的过往,对这个家庭的秘密,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赵福满又磕了一个头,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
“娘,您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我们。我们都好,青山和青海都娶媳妇了,马上就要有孙子了……”
“您最疼我,总说我瘦,让我多吃点。您看,这是您最爱吃的猪肉白菜馅儿饺子,您尝尝……”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一个年过半百的硬汉,在寒风中,哭得像个孩子。
赵青山再也忍不住,走上前去,轻轻扶住了父亲的胳膊。
“爹。”
他喉咙发紧,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爹,咱们的老家……到底在哪儿?”
赵福满的身子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远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赵青山以为他不会回答。
“济南。”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千佛山脚下,赵家村。”
赵青山只觉得一道天雷在自己脑子里炸开,整个人都懵了。
济南?
千佛山?
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
上辈子,他从小长大的那个孤儿院,就在济南千佛山风景区不远的地方!
他甚至还跟孤儿院的伙伴们,偷偷跑去千佛山玩过好几次!
这个巧合,太过离奇,让他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难道冥冥之中,真有什么注定的缘分?
简单的祭拜结束,一家人重新围坐在炕桌前。
江妙语和刘芸因为怀着身子,不方便下跪,只是在炕上朝着南边,象征性地欠了欠身子,算是表达了敬意。
气氛有些沉闷,但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饺子。
这顿饺子,味道和往常一样,却又好像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赵青山吃着饺子,心里却翻江倒海。
济南……
父亲说,等开春了就回去。
可这个时代的“回去”,又谈何容易。
没有飞机,没有高铁,只有慢悠悠的绿皮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