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正德在一旁,已经彻底麻了。
他端着酒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整个人都僵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自己那点战功,跟亲家比起来,简直就是萤火与皓月争辉,不值一提!
赵福满缓缓放下回礼的手,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他摆了摆手,示意孙强民坐下。
“都过去了,什么营长不营长的,我现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赵福满。”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仿佛刚才那个军礼,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孙强民依言坐下,但腰杆却挺得笔直,再也不复之前的随意。
他看着赵福满,那个困扰了他,也困扰了无数68军老兵几十年的问题,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赵营长,当年……当年您为什么会突然离开部队?”
“以您的战功,只要留在部队,前途不可限量!我们……我们这些老部下,找了您几十年啊!”
这个问题一出,屋子里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变得凝重起来。
江正德和江建国父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青山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也想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赵福满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烟袋,默默地装上一锅烟丝,用火柴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缭绕,让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深邃难测。
半晌,他才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声音沙哑地开口。
“打完仗,人就不对劲了。”
“一闭上眼,就是战场上的那些事,那些人。睡不着觉,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手里要是没杆枪,心里就慌得不行。听见点大的动静,就想趴下找掩体。”
他的话很平淡,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却听得在场众人心里一阵阵发寒。
赵青山的心脏猛地一抽。
战场综合征!
原来父亲当年就已经有了这么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孙强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作为同样从战场上下来的人,他太明白赵福满说的是什么了。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后,刻在骨子里,一辈子都无法磨灭的烙印。
赵福满又吸了一口烟,目光转向了厨房的方向,眼神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温柔。
“后来,你婶子也受了伤,伤得很重,差点没救回来。”
“那时候我就想,仗打完了,该回家了。再大的功劳,再高的官,也没我媳妇的命重要。”
“正好那时候精神状态也不好,医生也建议我脱离环境休养,我就干脆打了退伍报告,带着她回了老家。”
他磕了磕烟灰,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现在这样,挺好。种种地,养养鸡,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心里踏实。”
“回部队的念头,早就没了。”
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孙强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一个本该是将军的传奇英雄,为了妻子,为了一个安稳的家,甘愿放弃一切,在这个穷山沟里,当了一辈子农民。
这是何等的胸襟,又是何等的深情!
江正德也是听得眼圈发红,他端起酒碗,站起身,对着赵福满,深深地鞠了一躬。
“亲家,我敬你!”
赵青山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母亲也受了伤?
一个又一个的谜团,在他脑海里炸开。
父亲退伍,真的是因为战场综合征这么简单吗?
会不会,他只是从地上的英雄,转为了地下的无名者?
还有,他们家,真的是这个村子的本地人吗?
赵青山越想,头皮越麻。
他感觉自己这个家,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他活了二十多年,竟然连最外层的一角都还没能掀开。
这顿饭,在一种复杂而又热烈的气氛中,一直吃到了深夜。
桌上的酒坛,很快就见了底。
“没了?这就没了?”孙强民意犹未尽地晃了晃酒坛,脸上满是惋惜。
江正德也喝得满面红光,他大手一挥。
“青山,再去你家打点过来!今晚必须让你孙叔叔喝尽兴!”
“好嘞。”
赵青山应了一声,起身走出了江家小院。
冬夜的寒风一吹,他那因为酒精和震惊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