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气氛,因为那一声“七营的”,变得有些微妙。
孙强民打着哈哈,将话题岔开,但那双喝得微红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赵福满的脸。
那里面有太多情绪,有敬佩,有好奇,更有深深的疑惑。
鹿心酒的后劲很大,几碗下肚,孙强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端起酒碗,借着酒劲,再次开口。
“赵大哥,我这人就好寻根究底,你别嫌我烦。”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年七营那么多个连,您……您是在哪个连队?”
这个问题,比之前那个“为何退伍”,要委婉得多,也安全得多。
江正德在一旁听得心都提了起来,生怕这位老战友再问出什么不该问的话,惹得亲家不快。
赵青山也看向自己的父亲。
他也想知道。
赵福满夹菜的动作停住了,他沉默地将筷子放下,端起了面前那碗辛辣的鹿鞭酒。
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像是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重重地将粗瓷碗磕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屋子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这一下,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赵福满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昏黄的灯光,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他没有直接回答孙强民的问题,声音沙哑,像是从磨盘里挤出来的一样。
“那一仗,太惨了。”
“连长没了,指导员没了,副营长也没了。”
“后来,营长也没了。”
他一句一句地说着,每说一句,屋子里的空气就凝重一分。
那不是在讲故事,那是在陈述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赵福满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回到孙强民震惊的脸上。
“到最后,七营打没了番号,我也就顶上去了。”
话音落下。
满屋死寂。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和桌上那盆虎骨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微弱声响。
江正德和江建国父子俩,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彻底石化在了原地。
顶上去了?
这话什么意思?
营长没了,他顶上去了?
老赵,赵亲家,是七营的……营长?!
赵青山只觉得一道天雷在自己脑子里轰然炸响,震得他头皮发麻,四肢冰凉。
营长!
自己的老爹,这个在村里老实巴交,抽了一辈子旱烟,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汉,居然是那个传奇英雄营的营长?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我……我差点就成了军二代?
还是那种最顶级的!
孙强民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端着酒碗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酒液洒出来,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词在疯狂回荡。
七营的营长!
别人不知道,他可太清楚了!
七营之所以是传奇,不仅仅是因为那一战打得惨烈,打出了集体一等功,更是因为他们有一个神一样的指挥官!
一个在所有人都被打散,建制都乱了的情况下,临危受命,把残兵败将重新捏合成一把尖刀,硬生生从敌人最坚固的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的年轻营长!
那一战之后,那个年轻营长的名字,就成了整个68军的神话!
军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因为他太年轻,也因为他太神,私底下,不知道多少人偷偷叫他“小首长”!
所有人都觉得,只要他不死,将来,必然会成为真正的大首长!
可是,战争一结束,这位“小首-长”,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军区派人找过,无数当年的老部下也找过,找了几十年,都没有半点音讯。
谁能想到!
谁敢想!
这个被无数人寻找了几十年的传奇英雄,竟然会藏在这个穷山沟里,当了一辈子的农民!
孙强民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双脚并拢,身体绷得笔直,对着赵福满,敬了一个无比标准,无比用力的军礼!
那不是同级之间的问候。
也不是上级对下级的检阅。
那是一个兵,对自己心中崇拜了几十年的偶像,一个粉丝见到了传说中的英雄时,发自灵魂深处的最高敬意!
“老赵!”
江正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