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闻通报声起,闵珪裹着一身风雪闯入,袍角带雪,神色肃杀。
他抖落伞上积雪,大步跨进,一屁股坐下,从怀中抽出那封油纸包好的信,重重拍在桌上。
“银子找到了。”他嗓音低沉,“劫银之人,也查清了。”
三人齐齐睁眼。
刘健皱眉接过信,展开不过数行,脸色骤变,指尖微颤。
待看完,三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是惊涛骇浪。
“东厂?!”
“真的是东厂干的?”
“吕茂……他疯了不成?他图什么?!”
火盆里的碳块“啪”地炸开一朵火星,映得满屋光影摇曳,仿佛大明江山的暗流,终于在此刻撕开一道血口。
而千里之外,苏尘坐在灯下,指尖轻叩桌面。
他知道——
风,要来了。
吕茂想重掌东厂权柄?做梦。
这一局,他早已不是棋子,而是执棋人。
等着吧,等三司把证据递上去,等文官群起而攻之,等整个朝廷的怒火烧向东厂——
那时,吕茂别说翻身,连尸骨都会被碾成灰。
这天下,从不容许一个太监,踩着文官的头,登顶为王。
三人目光一扫,刹那间,心头如惊雷炸响。
夺权!
东厂竟敢行此逆举——而更令人震骇的是,吕茂竟真的成了!
皇爷竟真赐下“先斩后奏”的皇权特许!这等通天之权,等同于在天子心口悬剑,却将剑柄交到了别人手中!
但他们不知道,这只是吕茂布下的明局。
真正的杀招,是借势翻盘,彻底碾碎内厂,根除后患。
三阁老目光沉沉,看向闵珪,语气微疑:“闵大人,此事为何不直呈御前?”
闵珪摇头,神色凝重:“兹事体大,须得先与诸位阁老通个气。”
东厂是谁?那是皇爷的刀,是贴身利刃,深得圣心。
如今状告东厂谋权乱政,若贸然上奏,天子震怒之下,第一个问罪的,恐怕就是报信之人。
他可不傻。
这种掉脑袋的事,当然要拉上一群人一起背锅。
人多了,雷霆之怒也能分着扛。
能坐上六部尚书之位的,哪个不是人精中的老狐狸?官场浮沉数十载,一眼便看出其中凶险——这不是参劾贪官,这是掀龙椅底下的棋盘。
三阁老轻“哦”一声,随即拂袖道:“既如此,召六部尚书即刻入阁,随本官面圣!”
闵珪嘴角一抽。
阴!还是你刘健阴!
内阁首辅之位,果然不是白坐的。
片刻之后,六部尚书齐聚文渊阁,看过密信,一个个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东厂动了杀心,要翻天了!
可要动东厂,没有兵不行。
五军都督府的兵马,非约翰牛公张懋不能调。
急令飞传,张懋火速入宫。
正午时分,雪未停,一行重臣踏着积雪,步履沉重地朝养心殿走去。
寒风卷着雪片扑面而来,仿佛连天地都在低语不安。
养心殿内,弘治帝负手立于窗前,眉宇间阴云密布。
怀恩悄然上前,低声禀道:“皇爷,内阁、六部并约翰牛公在外求见。”
“说……税银找到了。”
弘治帝身形一顿,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光亮:“快宣!”
“遵旨!”
不多时,众人鱼贯而入,列班站定,气氛凝如铁石。
杏黄龙袍拂地,弘治帝缓步而出,金线绣蟒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声音低沉如雷:“讲。”
众人互视一眼,最终,刘健越众而出,抱拳躬身,嗓音肃然:“皇上……是东厂所为。”
“什么?!”
弘治帝瞳孔猛缩,猛地一拍龙案,怒喝出声:“荒谬!”
内厂是他亲手所立,是他最锋利的刀,是他在文官围剿中唯一能倚仗的暗刃。
自永乐以来,厂卫便是天子私兵,是他对抗百官的底气所在!
如今你告诉他——他的刀,反手割向了自己?
这无异于深夜安寝,却猛然发现枕边藏着一把滴血的匕首!
震惊、愤怒、恐惧,层层叠加,几乎将他撕裂。
他双目赤红,声音发颤:“把济南查出的东西,给朕拿来!”
“喏!”
刘健双手奉上密信,二十余名东厂番子的指印与签押赫然在列,铁证如山。
弘治帝一页页看完,脚步踉跄,一屁股跌坐龙椅,脸色由青转紫,指尖剧烈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