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动起来,黄花菜都凉了!”
“老百姓不见到水,是不会跑的!”
他一拳砸在桌上。
“得把话说重!”
“直接告诉他们日军要炸黄河!”
“不跑就等死!”
“这样老百姓才会真的动!”
刘睿看着张猛。
他何尝不想这么做。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骑着马从花园口到安徽跑一趟,沿途每个村子都敲锣喊一遍“跑!黄河要发大水了!”
但他不能。
陈默先开了口。
“猛子,不行。”
“你想过没有,日军要炸黄河这种话说出去,会引发什么?”
“第一,老百姓恐慌,争相逃命,踩踏、抢粮、暴乱,全来了。”
“第二,前线部队的军心也会动摇。有些士兵们的家就在豫东平原上,你告诉他们黄河要决堤,他们还怎么打仗?全跑回家救家人去了。”
“第三——”
陈默看了刘睿一眼,压低了声音。
“第三,这种消息一旦传开,委座那边一定会追查源头。”
“到时候查出来是我们放出去的,你猜委座会怎么想?”
张猛张了张嘴。
陈默没给他反驳的机会。
“委座会认为刘军长提前获知了最高军事机密。”
“一个前线军长,怎么会知道以水代兵的计划?”
“要么是通敌,要么是在中枢有内线。”
“不管哪一条,都是杀头的罪。”
张猛的脸涨得通红。
他不是不懂这些道理。
他只是不愿意接受。
“那就眼睁睁看着几百万人去死?”
他吼了出来。
声音在议事厅里来回撞。
陈守义走到他身边,按住他的肩膀。
“猛子。”
陈守义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四川老兵特有的沉稳。
“军座不是不想救人。”
“他在想办法。”
“但办法得管用,不能把军座自己搭进去。”
“军座要是出了事,这一个军的弟兄谁来带?”
“以后的仗谁来打?”
张猛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最后重重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了。”
他坐了回去,不再说话。
但眼眶是红的。
刘睿看着他。
心里有一根弦被狠狠拨了一下。
张猛说得对。
通知县长,写公文,走流程——这些能救几个人?
那些县长收到信之后会怎么做?
一半会当回事,另一半会丢进废纸篓里。
就算当回事的那些,从下令疏散到老百姓真的动起来,至少要三五天。
而且老百姓没见到洪水,没见到真正的危险,大部分人是不会走的。
故土难离。
家里的房子、地里的庄稼、圈里的牲口,这些东西比命都金贵。
你告诉他“可能有洪水”,他会说“可能的事情多了,我活了几十年黄河也没发过大水”。
然后继续种他的地。
直到水真的来了。
来了就晚了。
刘睿闭了一下眼睛。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痛苦的妥协。
“就按我刚才说的办。”
“以军部名义发通报,马县长写私信。”
“措辞就用日军在黄河边活动频繁,有破坏堤防迹象。”
“不提决堤。不提以水代兵。”
“能动员多少百姓转移,尽力去做。”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另外,这件事参与的人越少越好。”
“在座的人知道就行。”
“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多嘴。”
“尤其是不许提黄河决堤这四个字。”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回答整齐而沉闷。
刘睿点了点头。
“散会。”
“陈默留一下。”
人陆续走了。
张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刘睿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不甘,有心疼,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
他什么都没说,大步走了。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刘睿和陈默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