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最不敢说的部分。”
秦墨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怕被墙外的风刮走一样。
“你说的这些,露水收割、风光微电网、微生物发酵罐、三层穹顶。。。每一个都需要人去干。”
“但人不够,军分区这里再加上家属职工,总共三千人,三千人管两万亩地、一千头猪、五百头牛、一千只羊、一个农机厂、一个化肥厂、一个电伴热带厂,已经到极限了。”
他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写着一个标题:
《XX军分区农业科研攻关体系——十五年路线图》
“我的想法是。。。不靠增加人头,靠组织方式的变革,把现在散在各处的技术力量,拧成一股绳,变成一个科研攻关体系。”
他指着标题下面的子目录,一条一条说:
“第一,成立‘XX军分区农业技术研究所’,不是挂个牌子,是实打实的编制。”
“范老师当所长,你当政委,我当总工程师,下面分五个研究室。”
“节水研究室,由简方老师负责;能源研究室,由韩文斌和龚瑞负责;土壤肥料研究室,由范老师兼顾;作物育种研究室,也由范老师兼顾;畜牧兽医研究室,易安老师负责。”
“每个研究室有固定的经费、固定的设备、固定的攻关方向。”
“第二,建立技术工人梯队,李健从西安回来之后,以他为核心,在农机厂带出十个精密加工技工,用C620-1做教学机,每人车一百个零件,合格了才算出师。”
“这十个人再各带五个学徒,三年之内,农机厂能出五十个合格的车工、焊工、钳工。这五十个人,就是军分区的工业种子。”
“第三,跟外界建立技术交换网络,兰化的季总工、洛阳一拖的周副厂长、西安农机所的陈所长、武汉752厂的王林,还有首都那边的人,沈怀远他们,这些人不是一次性的供应商,是长期的技术伙伴。”
“每年互访、互派人员、互换成果,咱们给他们提供田间试验数据,他们给我们提供最新的工业技术和设备,这不是买卖,是共生。”
“第四。。。”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道:“从外面引进人,不是从上面要编制,是用技术协作的名义,从省农科院、西北农大、兰州大学,请人来短期指导。”
“来的人管吃管住,给最好的招待,用咱们自己的肉、自己的菜、自己的酒。”
“他们来了,看到咱们干的事,看到甘麦8号的产量、看到薄膜发电的效果、看到微型收割机的效率,他们会愿意留下来的,哪怕只留下一个、两个,也比没有强。”
他说完了,整个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煤炉里煤块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陆部长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个笔记本,半天没动。
然后他做了一件秦墨白没想到的。。。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半瓶高粱酒和两个小酒杯。
他把酒倒上,推了一杯给秦墨白。
“你每次来找我,都说自己疯了。”他举起杯子,声音有点哑道,“第一次你说要搞薄膜电池,他们都说你自己疯了。”
“第二次你说要造联合收割机,他们也说你自己疯了,第三次你说要上大机械,他们又非得说你自己疯了。”
“现在你跟我说,露水收割、风光微电网、微生物发酵、三层穹顶、科研体系,你还是说自己疯了?”
他把酒杯举到秦墨白面前道:“但是,秦墨白,你每次说自己疯了之后,做出来的东西,都成了。”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是辣的,但辣过之后,是铺天盖地的暖。
“你说的这些东西。。。”陆部长一口把酒喝了,辣得眯起眼睛,说道:“大气冷凝、风光互补、微生物催化、三层穹顶、科研体系,每一个单拿出来,放在今天这个年代的中国,都是天方夜谭。”
“但放在你秦墨白脑子里,放在军分区这片土地上。。。”
他看着秦墨白,把左手按在笔记本上,按在那五个标题上:
“老子信。”
“不是信这些东西现在就能做出来,是信。。。你脑子里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在这片土地上长出来,就像甘麦8号的根,扎得越深,长得越稳。”
秦墨白端着酒杯,手微微发抖,他一口把酒喝了,喉咙里烧得发烫,但胸口是热的。
“陆部长。。。”他的嗓子有点哑道。
“别叫部长了,”陆部长摆摆手,“今天不是开会,今天就是一个老兵,听一个‘疯子’讲未来的故事。”
秦墨白把酒杯放下,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在那五个标题下面,又加了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