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捉月亮的疯子
    宝应元年(公元762年)的冬天,当涂(今安徽当涂)的江面上,雾气弥漫,寒意彻骨。

    这年的雪下得格外早,也格外厚,仿佛要将这满目疮痍的大唐山河都盖上一层白色的殓布。

    县令李阳冰的府邸后院,一间有些漏风的偏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一种挥之不去的老人味。

    李白老了。

    这位曾经“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的谪仙人,曾经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游侠儿,如今已经是个六十二岁、风烛残年的老头子了。

    那一头曾经如青丝般飘逸的长发,如今白得像雪,枯得像草,乱蓬蓬地散落在枕头上。

    他那张曾经让长安无数少女疯狂的脸庞,此刻布满了纵横沟壑的皱纹,老年斑像霉点一样爬满了他的额头。

    那件标志性的、曾经一尘不染的白袍,如今也变得破旧不堪,领口沾满了药渍、酒渍和尘土,泛着令人心酸的焦黄色。

    他病得很重。

    长期的酗酒掏空了他的身体,流放夜郎的苦难折断了他的脊梁,而安史之乱的战火更是烧毁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对盛世的幻想。他的肺已经烂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

    但他还是想喝酒。

    那是他命里的魔障,也是他灵魂的燃料。

    “酒……酒……”

    李白躺在病榻上,那双枯瘦如鸡爪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仿佛想抓住那个已经远去的盛唐,又仿佛想抓住那个就在眼前的酒壶。

    “给我酒……我要喝……我要去……去采石矶……”

    他的声音嘶哑干裂,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叔父!您不能再喝了啊!!”

    李阳冰跪在床前,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急得眼泪直掉。

    “大夫说了,您的五脏六腑都烧坏了,那是腐肠毒药啊!再喝一口……再喝一口就是送死啊!!”

    “死?哈哈……咳咳咳!!”

    李白猛地瞪大了眼睛。虽然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不堪,但在此刻,里面竟然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狂气。

    “死有什么可怕的?!”

    “我李太白生是酒中仙,死是酒中鬼!这人间若没了酒,那跟地狱有什么分别?!”

    “不让我喝酒……那比杀了我还难受!!拿来!给我拿来!!”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想要去抢李阳冰手里的碗,却因为无力而重重地摔回了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阳冰看着叔父这副模样,心如刀绞,却又无可奈何。

    “给他喝吧。”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风雪的寒气涌了进来,紧接着,是一股浓烈到霸道的酒香。

    陈寻走了进来。

    他依然穿着那身单薄的白衣,背着那个跟随了他几百年的药箱。

    但他手里提着的,是两个足有半人高的巨大酒坛子。那酒坛上的红纸封已经褪色了,泥封上也长满了青苔,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这是太白楼酒窖里封存了整整三十年的“神仙醉”。是当年李白第一次进太白楼时,陈寻亲手埋下的。

    “陈……陈掌柜?!”

    李白原本涣散的眼神,在看到陈寻的那一刻,突然定住了。

    那是怎么样的眼神啊。

    像是迷路的孩子看到了回家的灯火,像是落魄的游子看到了久违的亲人。他那张蜡黄的脸上,瞬间涌起了一股回光返照般的红晕。

    “是你……真的是你……”

    李白颤抖着伸出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来送我!!”

    “我来了。”

    陈寻把酒坛子放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三十年的陈酿。当初说好了,等你当了宰相来喝。现在宰相虽然没当成,但这酒……不能再存了。”

    “再存,就酸了。”

    “哈哈哈哈!!好!!好!!”

    李白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什么狗屁宰相!老子不稀罕!老子只要这壶酒!!”

    他竟然奇迹般地有了力气,一把掀开了被子,甚至还想下床。

    “走!!”

    陈寻没有废话,也没有去劝阻。他走过去,一把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李白拉了起来,然后像当年在长安街头背那个醉鬼一样,把他稳稳地背在了背上。

    “阳冰,备船。”

    陈寻转头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李阳冰,眼神平静而坚定。

    “去采石矶。”

    “今晚月色好,适合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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