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墨里的血泪
    乾元元年(公元758年)的秋天,风里带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长安虽然收复了,洛阳也拿回来了,但这大唐的山河已经碎成了一块块带血的破布。安禄山虽然死了(被儿子安庆绪所杀),但安庆绪还在,史思明还在,这乱世的火还在烧。

    蒲州(今山西永济)。

    一座临时搭建的灵堂里,白幡飘扬。

    颜真卿跪在灵位前。这位曾经统领二十万大军对抗叛军的平原太守,如今老得像是一棵枯死的古松。他的头发全白了,脊背佝偻着,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

    匣子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

    是一颗头骨。

    那是他的侄子,颜季明的头骨。

    “季明啊……”

    颜真卿的手指颤抖着抚摸那冰冷的骨头。

    “叔父……接你回家了。”

    “可惜……只找回了这颗头……身子……身子没了啊!!”

    老泪纵横。

    这一场安史之乱,颜家满门忠烈。颜真卿的堂兄颜杲卿(常山太守)被安禄山凌迟处死,为了不骂大唐,舌头都被割了。颜季明被叛军斩首。颜家三十多口人,死得只剩下这几个孤魂野鬼。

    “先生。”

    颜真卿抬起头,那是他哭干了眼泪后的眼睛,红得像血。

    “我想……写点什么。”

    “写给季明,也写给……这该死的老天爷。”

    陈寻站在一旁。

    他看着这位大唐最硬骨头的文人。他知道,历史性的一刻要来了。

    “好。”

    陈寻走到书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有些发黄的麻纸。那是乱世里能找到的最好的纸了。

    “我来给你研墨。”

    陈寻拿起墨锭。

    这墨不是名贵的李廷珪墨,就是普普通通的松烟墨。但在陈寻的手里,这墨汁磨得浓稠如血。

    颜真卿站起身。

    他提起笔。那是一支秃了毛的狼毫。

    他没有酝酿,没有构思。那种积压在心底的悲愤、痛苦、仇恨,像是一座火山,顺着笔尖喷涌而出。

    “维乾元元年……岁次戊戌……”

    起笔还算平稳。那是他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但写到“贼臣不救,孤城围逼”时,笔锋开始颤抖。

    他想起了常山城破的那一天。想起了兄长被钩断舌头的惨状。

    “父陷子死,巢倾卵覆!!”

    这八个字写出来,墨汁飞溅。

    颜真卿的手在抖,心在滴血。他不再是在写字,他是在用笔刀刻骨。

    “天不悔祸……谁为荼毒……”

    写到这里,颜真卿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涂掉了写错的字,又重新写上。墨迹在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团团抹不开的乌云。枯笔、浓墨、涂改、圈点。那哪里是字,那是他心里的伤疤,是一声声无声的呐喊。

    “呜呼哀哉……尚飨!!”

    最后一笔落下。

    颜真卿把笔狠狠摔在地上。

    “啊!!!!”

    他趴在案几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恸哭。

    那哭声穿透了灵堂,穿透了蒲州的秋风,似乎要一直传到那九天之上,去问问那满天神佛:

    这世道,为什么好人不得好死?!

    这大唐,为什么要遭此大劫?!

    陈寻静静地看着那张纸。

    《祭侄文稿》。

    后世公认的“天下第二行书”(第一是兰亭序)。

    但兰亭序写的是风花雪月,是魏晋风流。而这张纸上写着的,是家国仇恨,是血泪忠魂。

    “这字……”

    陈寻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张纸,却又缩了回来。

    “太重了。”

    “重得连我都拿不动。”

    他看着痛哭流涕的颜真卿。

    “鲁公(颜真卿封鲁郡公)。”

    陈寻轻声说道。

    “你这篇字,比李白所有的诗加起来……都要沉。”

    “李白的诗是盛唐的酒,喝了让人醉。”

    “你的字是中唐的血,看了……让人醒。”

    颜真卿抬起头。

    他擦干了眼泪,看着陈寻。

    “先生。”

    “这大唐……还有救吗?”

    陈寻沉默了。

    他看向窗外。

    虽然长安收复了,但藩镇割据的毒瘤已经种下了。朝廷里,那个叫李辅国的太监正在逼迫太上皇(李隆基)迁宫,正在欺负新皇帝(李亨)。

    这大唐,就像是一个被打断了脊梁骨的巨人,虽然站起来了,但再也挺不直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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