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上那柄染血的长剑,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对于一个不朽者而言皮肉之苦转瞬即逝,但那把在活村大火中烧出的心锁却越锁越紧。
越靠近洛阳,空气中那股奢靡与腐烂的味道就越发浓烈。
路边的饿殍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往来穿梭的商队与鲜衣怒马的世家子弟。
冀州的烈火仿佛只是另一个世界的幻觉,在这天子脚下的首善之地,歌舞升平依旧是主旋律。
熹平六年冬,陈寻终于站在了洛阳城的上东门外。
这座他曾亲手参与规划、曾见证其光武中兴的伟大都城,此刻像是一头垂死却依旧庞大的巨兽,贪婪地吞噬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膏脂。
城门口的卫兵懒散地倚靠在长戟上,熟练地向进城的百姓索要着门钱。那些交不起钱的流民被像驱赶苍蝇一样赶到城墙根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陈寻没有排队。他径直走向城门,随手抛出一块碎金。
卫兵那原本凶神恶煞的脸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腰弯得几乎要碰到地面,恭敬地为这位看似落魄实则阔绰的贵人让开了一条道。
这就是洛阳。金钱是这里唯一的通行证,也是衡量一切尊严的标尺。
陈寻走进城内。繁华的街市扑面而来,酒肆的幡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胭脂水粉的香气混杂着烤肉的焦香,强行掩盖了那股从阴沟里渗出来的腐臭。
他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却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行走在孤岛上的异类。
并没有人知道,在几百里外的冀州,有一把名为“黄天”的火已经烧到了眉毛。
或者是有人知道,但他们不在乎。
陈寻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舍住下。他没有去拜访任何故人,也没有去试图通过他在朝中的关系去警示谁。他只是作为一个守墓人静静地观察着这座城市的最后疯狂。
他在洛阳待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涌动的暗流。这股暗流并不属于朝堂上的党锢之争,也不属于宦官与外戚的权力倾轧。
它来自底层,来自那些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马夫、挑夫,甚至是被达官贵人们视为猪狗的家奴。
他们在用一种陈寻熟悉的眼神交流。那是他在冀州活村里见过的眼神,是狂热、是隐忍、是等待“甲子”到来的期盼。
太平道的渗透远比陈寻想象的要深。
张角的触手已经伸进了这座皇城的每一个角落。
陈寻甚至在一家酒肆里,亲眼看到两个身穿黄衣的汉子在角落里低声传递着画有神秘符文的布帛。
那是联络暗号,是暴动的倒计时。
负责洛阳起义的总指挥叫马元义。
陈寻在北邙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张角最信任的大方渠帅,也是整个黄巾起义中最关键的内应。他正在洛阳紧锣密鼓地联络十常侍中的封谞和徐奉,准备在甲子年三月五日里应外合,一举攻破皇宫。
这是一场豪赌。如果成功,大汉的头颅将在瞬间被斩下。
但陈寻知道历史是不会让张角这么轻易赢的。他在那个遥远的故乡记忆里清晰地记得,这场起义之所以被称为乱世而非改朝换代,就是因为它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背叛与血腥。
光和七年,也就是公元184年的正月。
洛阳的风突然变了。
原本干燥寒冷的北风中多了一丝血腥味。那天清晨陈寻刚推开窗,就看到一队队身穿玄甲的羽林军如黑色的潮水般涌上街头。他们不再像往日那样懒散,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肃杀。
街道被封锁了。酒肆被查封了。任何身穿黄衣、头裹黄巾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被当街按倒,锁链加身。
出事了。
陈寻披上外衣走出了客舍。他混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中,听到了那个震惊整个洛阳的消息。
太平道出叛徒了。
一个名叫唐周的太平道门徒,在起义爆发的前一个月,敲开了皇宫的大门。他向那个终日沉迷于酒色的汉灵帝,供出了马元义,供出了封谞,供出了那个惊天动地的“甲子”计划。
这一记背刺精准而致命。
陈寻站在人群中,看着一辆辆囚车从街道尽头驶来。囚车里关押着的正是那些准备在洛阳起义的太平道骨干。他们有的还在高呼“苍天已死”,有的则面如死灰。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那辆用精铁打造的囚车里,锁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身血污的汉子。
他就是马元义。即便被胳膊粗的铁链锁住了琵琶骨,他的眼中依然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他死死盯着皇宫的方向,仿佛要用目光将那座腐朽的宫殿点燃。
“杀!!”
马元义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苍天当死!黄天当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