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寻亲手建立的活村在汉军的铁蹄与烈火下化为了乌有。
连同那些刚刚学会喝开水、刚刚学会排队、刚刚燃起活下去希望的百姓,全部变成了焦黑的尸骨。
陈寻被带回了张角的大营。他没有死。那个贯穿他肩膀的长矛避开了要害,对于一个拥有不朽之躯的人来说这只是皮肉伤。但他的灵魂却在那场大火中被烧出了一个无法愈合的空洞。
他躺在一张铺着虎皮的软塌上。耳边不再是流民的呻吟,也不再是祈祷的低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令人心悸的巨响。
铛。铛。铛。
那是铁锤敲击砧板的声音。
陈寻挣扎着坐起身。他推开帐帘走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那双早已麻木的瞳孔再次收缩。
这不再是一个救济营。这是一座兵工厂。
数千座巨大的熔炉在这片荒原上拔地而起。烈火映红了半边天空,比那天在焚尸场的火焰还要炽热。无数个打着赤膊、头裹黄巾的汉子正挥汗如雨。
他们在做什么?
陈寻看到了。
他们正在将手中的锄头、镰刀、甚至是家里仅剩的一口铁锅,全部扔进那滚烫的铁水中。
农具化为了铁水。
冷却之后,变成了刀。变成了枪。变成了可以刺穿甲胄的箭头。
“先生醒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陈寻回过头。他看到了张角。
但他几乎快要认不出这个男人了。
那个在焚尸场上悲天悯人的医者不见了。那个在漏风草棚里苦苦思索《太平经》的理想主义者也不见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披黄色道袍、手持九节杖、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窒息威压的教主。
“看到了吗?”张角指着那漫山遍野的熔炉,“这就是我的药。”
陈寻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了那片在火场中捡起的、沾满了鲜血的枯草。
“这也是药。”陈寻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砺的磨刀石,“但它救不了人。”
“所以我不救了。”
张角转过身,在那数万名正在锻造兵器的信徒面前张开了双臂。
“陈寻,你错了。我也错了。我们都太天真了。”
“我们以为这个天下病的是人。其实不是。病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
“那天若有情,怎会看王四一家惨死?那天若有眼,怎会让田校尉屠尽你的活村?”
张角的九节杖重重顿在地上!
“既然苍天已死!既然这老天爷是个瞎子、是个聋子、是个吃人的怪物!那我张角便不再求它!”
“我要杀了他!!”
“我要用这三十六方的铁!用这百万信徒的血!铸一把这世上最锋利的剑!把那个烂透了的老天爷给捅个对穿!!”
陈寻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
他感受到了那种足以将整个时代都点燃的疯狂。
他知道张角已经彻底跨过了那条线。
从救人到杀人。从医者到屠夫。
“这就是你的黄天?”陈寻问。
“对!这就是黄天!”张角猛地回过头,眼中的火焰几乎要将陈寻吞噬,“陈寻!你还没看明白吗?这世道没有中间的路可走!”
“你要么做那砧板上的肉,任由苍天宰割!你要么就做那挥锤的人,把这旧世界砸个稀巴烂!”
“只有把这旧的房子烧光!把这旧的秩序杀光!我们才能在那废墟之上建立起我们要的那个太平世界!!”
“均田地!等贵贱!!”
张角高声怒吼!
“均田地!等贵贱!!”
数万名正在打铁的黄巾力士同时停下了手中的活。他们举起刚刚锻造好的兵器,齐声发出雷鸣般的咆哮!
那声音震碎了云层。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陈寻站在那声浪的中心。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抛弃在海啸中的孤舟。
他想起了嬴政的铁骑。想起了韩信的兵仙。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每一个试图改变世界的人,最终都拿起了屠刀。
“陈寻。”
张角走到了他的面前。他看着这个唯一能理解他、却又始终拒绝他的同类。
“我不杀你。因为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见证了我的起落、见证了我的初心的人。”
“我要你活着。”
“我要你睁大眼睛看着!看着我是如何用这把剑,去实现那个我们在草棚里谈论过的梦想!”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张角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刻着“甲子”二字的竹简,那是他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