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九歌—明月197
    韩非叹气,“当然是我,公主许久不来,也未免太无趣了一些。”

    张良心中不可抑制地涌起一股尖锐的戾气,“她是秦国公主,难道你忘了,韩国灭亡她也是功臣……”

    话音逐渐停下,张良便攥紧袖中指尖,心头一阵悔意翻涌,他又失了分寸,然而说出去的话再收不回来了。

    韩非望着他,眼底裹着一层深重的无奈,却无半分责怪,反倒带着几分平静温和包容。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轻缓,藏着看透世事的疲惫,“子房,你太过固执。韩国覆灭已久,我已经认清、接纳了这结局,唯独你和他们,还死死攥着一份不切实际的复国念想不肯放下。”

    这话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张良压抑许久的愤懑与不甘。

    他猛地抬眼,面颊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书简被他捏的咯吱作响。

    他声音带着难以按捺的激动,“难道我们就此放弃,不复国了吗?故土子民皆陷于秦人的掌控,国仇家恨,怎能一笔勾销?”

    他质问:“偏偏你还惦记仇家女?”

    韩非侧过身,避开张良灼灼刺人的目光,“子房,我比谁都清楚,她身上系着韩国倾覆的一笔。”

    他肩头微微垮下叹气,“子房,你对她和秦人有太深的误会了。”

    张良咬牙,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到沟里,让他好好醒醒神,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东西,然而韩非还在继续说。

    “从前我一心所想,唯有强韩救国。可久居朝堂,看得清清楚楚,韩国权贵盘根错节,苛捐层层叠加,高官权贵肆意欺压,普通百姓日日陷在水深火热之中。”

    “从前你我皆认定姬无夜一干奸佞祸乱朝堂、压榨生民,我们心怀正道,步步筹谋同他们周旋夺权,自认是在拯救韩国……如今回头细想,那场无休止的权斗,不过是将百姓拖入更深的煎熬之中。”

    他眼底盛满无力的清醒,“当年就算我们能顺利扳倒姬无夜,夺得朝中权柄,也算不得胜利,反倒称得上虽胜犹耻。韩国百年沉疴早已盘根错节,王室昏聩、法度废弛、官吏贪腐,种种弊病深入骨髓,早已无力回天,绝非除掉一个权臣便能扭转乾坤。”

    张良心口一沉,满腔复国热血骤然冷了大半,唇瓣翕动数次,竟寻不出一句反驳的言语。

    他手紧紧攥紧怀里的书简,还是坚定地认为,他们靠自己的努力也可以为韩国改换新天地。

    韩非看透了他的想法,“我反复思量,我的初衷到底是要保全腐朽的韩国王室社稷,还是真正解救受苦的百姓?”

    张良敛了心绪,屏息静立,凝神细听他下文。

    谁知韩非忽而低低一笑,笑意清浅,“如今我不必再反复纠结了。韩地归入秦国之后,百姓实实在在得了安稳实惠。日子好坏全靠对比,受过旧韩层层盘剥的人,心里自然分得清孰好孰坏,他们早已做出了选择。”

    “这样也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哈哈……”

    这话轻飘飘落进张良耳中,却重得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指节捏得发白,骨节隐隐作响,把书简猛一下塞了回去,“韩非……”

    “你真是好样的!”

    韩非连忙探身伸手稳稳捞住,指尖抚变形的竹简,语气带着几分心疼:“嗳!小心些,这是我耗费不少时日才刻好的……”

    话音未落,张良再不看他半分,转身阔步疾走,衣摆带起一阵冷风。

    韩非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幽幽叹息,“果然,在惹人生气这件事上,我向来颇有天赋。”

    张良的身影渐行渐远,没一会便再无半分踪迹,韩非这才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迎着夕阳慢吞吞往住处走。

    ??他没有嘴上说的那么轻松,更没有那么看得开,只是看透了张良骨子里执拗,他认定的事情不会改。

    韩非不愿将他困在复国的执念里,日复一日奔波煎熬,白白耗尽大好一生。

    晚风拂动宽大衣袂,他瞧了一眼天边红日,“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又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轻得近乎随风消散,“果然我还是太善良了……”

    ??

    (作者说:又是上班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