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雍城治下田里的庄稼早已收割一空,只剩翻整过的褐黄土垄绵延向远方,残秸零散倒伏。
落日斜斜悬在天边,漫天霞光铺洒整片雍城农庄。
此时阿拾一行人已经先回王宫复命,而张良早前就和他们发分道扬镳,日夜兼程赶到了韩非所在的农庄,他立在田埂尽头,遥遥望见了韩非。
他怀里抱着一摞书简,背后是秦朝廷公办的小学堂,一群孩童簇拥在他身侧,笑闹着追着晚风,临分开时齐齐扬声同他道别,清脆的声响散在晚风里。
韩非抬手温和挥了挥,轻声叮嘱孩子们天色将暗,让他们务必趁早归家,免得让家中长辈担忧,孩童们其声身应是,撒欢般四散跑开。
故人出现让他脚步一点点放缓,那些蛰伏心底的旧事不受控制翻涌上来。
新郑宫阙、朝堂纷争、覆灭的韩国、未曾实现的治国抱负……
乡间教书先生这层清淡平和的身份轻飘飘的像一层薄纸,根本遮不住他身为韩国宗室王子与生俱来的底色。
他眼底惆怅漫延,转瞬便被他压了下去,他嘴角勾起弧度,“有客至矣,当有美酒佳肴相待。”
张良攥了攥袖中指尖,一路揣着满腹心事,本还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此刻韩非主动相邀,反倒省去他几番纠结。
他缓步走近,望着眼前褪去锋芒的故人,语气微顿:“许久不见,你……”
不等张良把话说完,韩非眉眼弯了弯,“我很好。山野田庄,闲暇之余还能小酌几杯,自在得很。”
“你能寻到此处,想来是公主暗中行了不少方便。她近日过得如何?”
张良脸上原本温和的笑意骤然一僵,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她和盖聂毫不掩饰的亲密画面,唇瓣动了动,话堵在喉间,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如实告知韩非。
韩非笑了笑,“我能过得如此安逸,全托了公主的福。”
张良违心夸了一句,“公主仁厚。”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子房不必这么小心,这里没有公主的眼线。”
张良抬眸:这么说,有秦王……
他摇头失笑,“走吧,去我那里坐坐,今年酿的刺梨酒刚好可以喝了。”
他走在他身侧,“韩非兄,若是你不想被困在这里,我……”
“不必了,何必呢?”
“天下之大,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何况这里也没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又好在哪里?”
张良眼中闪过懊恼之色,看韩非被束缚在这方寸之地,他还是失了平常心。
韩非却浑不在意,随手将手中书简递他,淡淡一笑,“我这般日子,世间多少寻常百姓尚且求之不得。众生皆苦,人人自有一身难言之困。”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光不会因为任何人停驻,一味困在旧日伤痛里,不过是自缚枷锁,徒耗心神。人活着,总得寻些心之所向,撑着自己往前走才是。”
张良垂眸似在喃喃自语,“心之所向……从前的一心救国,如今你所求的又究竟是什么?”
韩非折了一节枯草,目光空茫望向天边流云,半晌才缓缓出声,“我不知道。”
“公主她回咸阳城了?”
“……”
张良抿了抿唇,“你为什么又问她?”
“啊?又?我不是才问吗?”
他侧过身子,眉眼漫不经心地弯起笑意:“我只是有些好奇,公主怎的迟迟未至雍城?”
“雍城有谁在?”
“唉!”
韩非叹气,“当然是我,公主许久不来,也未免太无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