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灵修不再叫他娘亲了,神志似乎长大不少,不再像个四五岁小孩了,只是情绪低低的:“谢叔父,我无事。”
谢行舟心里一咯噔,假如方才他们看过的幻像都是一致的,那宛儿岂不是……亲眼目睹了父亲离世的惨状。
周灵修眼睛红红的,抬头定定的望着他:“我看到我爹了。”
谢行舟把他揽尽怀里,心疼不已,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什么呢,说你已经是皇帝了,报仇轻而易举?可郑浓已经死了,同死人结下的仇,是永生永世都无法消解的遗恨。
周灵修狠狠抹掉眼泪,在谢行舟怀里闷闷说:“郑伴伴说的对,我爹是顶好的人。”
李昭沉摩挲周灵修肩头:“宛儿,你爹娘的事,等你康复,我再同你细说。”
他从谢行舟怀里跳下来,歪头看着李昭沉:“那,我可以叫你舅舅了吗?”
沉默如风中烛,凄惨飘动,跳跃的火舌在疾风呼啸中痛苦艰难地左摇右摆,终于呼的一声,被人吹灭。
李昭沉从不提及、众人心知肚明的真相,像被镇压在水下的鱼儿,此刻终于挣扎着翻上水面,重见天日。
有人想蒙眼塞听,继续自欺欺人,却被戳破拙劣伪装,那声音轻柔却有力量:“可以,宛儿,他就是你舅舅。”
四目相对,谢行舟只说:“别怕。”
无心之人,并非无心,而是亲自摘了心,藏在无人可知的黑暗里,只要黑暗还在,便可在此苟延残喘,可以假装自己不怕,不惧。
如今,有人珍重地捧着他的心,自身上长出绿意盎然的藤蔓,驱散可怖的黑暗,把他的心结结实实护了起来。
从此,再不必一人黑暗中独行。
李昭沉答:“不怕了。”
*
“你是说,我们不是在幻境里?”
四下一片黑暗,谢行舟下意识抓紧了李昭沉和周灵修,紧紧拉着他们继续往前走,闻言摇摇头:“我们三人经历的都是一样,幻境都是随心而动,怎么会幻出同样的场景?”
“而且,你说你是四下走动,才与宛儿撞上,场景相融,后来你们又找到我,证明,我们跌落其中的这个东西并不会困人,我们也未受伤,证明也不是以杀为主,比起这些,倒更像是往事再现。”
李昭沉将方才几个场景串了起来细想,谢行舟也低眸沉思,忽然两人异口同声:
“郑浓!”
“干爹!”
方才他们落入的故事中,只有一个共同点,都有郑浓,并且是根据郑浓的视角来展开的。
话音未落,黑暗寸寸断裂,三人落入一间暗沉的房间,门窗紧掩,香烛的味道飘入鼻端,四下一看,红柱挑高的房间,冷冷清清,房间中央供桌青铜狻猊香炉中线香袅袅,只有一个身影站立在蒲团前。
这里是间享堂。
绕到正面,果然是郑浓。
供桌之后的供奉位置有几百个之多,大部分都空着,只最前方摆了三个牌位。
谢行舟往牌位上看去,果然,大宣开国明帝周衍之神位,大宣德宗周寄之神位,大宣元帝周奉璋之神位。
前两个牌位上的描金字体与檀木牌已经有些融合,最后这个,秀丽的描金字体还泛着新光,明显是刚写出来的。
周……奉璋?
宛儿的父亲明明是叫周望北?!周奉璋又是谁?!
郑浓只是立着,面上无嗔无喜,三柱清香燃尽,他仍自嘲地笑着,念着:“七七四十九,百转千回幽。香烟袅袅大罗天,引路前行莫回还。”
“呜呼,岂不闻,幞头象简如春梦,紫袍金带似浮沤,英雄豪杰今何在,荣耀功名尽已休,全仗羽流吟赞偈,荐此亡魂上天游。”[1]
……
长长一段法坛经文念完,郑浓眼中满是凄楚破碎。胸口气息浮动,他捂嘴一阵咳,指缝间溢出鲜艳的血来。
本来度人者,何必徒烦忧。
郑浓的气息微弱,看着周衍的牌位,晦暗的恨意从眼中流淌出来:“你打的好算盘,十六年,我蒙在鼓里十六年!!”
想起那个软软的小孩,他眼神又柔软起来:“从我入将军府,就养着小北,那时候他才五岁,周寄说,小北是他儿子,刚从云州接来的,交给别人不放心。”
“我信了,我把小北当亲儿子养!一天一天,我想着,我帮他养好孩子,他会不会多看我一眼。不管是因为孩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只要肯看我一眼就够了。”
“我没有孩子,没养过孩子,头一次养,日日跟着,夜夜陪着,玩耍怕磕了碰了,做功课怕困了乏了饿了,再大点,学弓箭骑射,哪一次我没跟着?我战战兢兢养了小北十六年,没等来周寄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