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他直直立着,将自己一身病骨撑得笔直,不肯泄出一丝弱势来,隔着阴阳流转与史书中英明雄伟的开国帝王对峙。

    等再开口,他刹那间变成棋局中一颗孤零零的棋子,乾坤已定,输赢分明:“他眼里一直只有你,和你的儿子。”

    他举目四望,不知该恨谁。

    只好隔着供桌扑到了供奉牌位的小堂上,死死攥着周寄的牌位,漫天的苦雨落了满身,沾染着周寄两个字也品出经年可尝的苦味来:“呵,望北、望北……你给周衍的儿子取名叫望北,可惜我过了十六年才知道,你到了京城回不去了,也始终要往北边看,你永远忘不了云州,忘不了周衍。”

    他哭得像个孤楚的稚童:“那我呢?你把我捡回来,说我不用再受苦了。”

    “可为什么,还是这么苦。”

    他哭得已经快要晕厥,上气不接下气,还是强撑着:“我让你回云州,就葬在周衍旁边,你开心了吗?”

    他放开周寄,重新站了回去,脸上鬼气森森,蔑然看着周衍,不顾自己心中血迹斑斑,势要诛他的心:“你怕自己的儿子死,就拖上周寄?可惜,你儿子,周奉璋,死在我手上,你算盘落空。”

    他转身,像一道鬼魂轻飘飘地飞在梁上,光亮的丝绸包裹着修长的颈子,身体已经消瘦的不成样子了,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似的,杏仁眼瞳里飘起满天大雪,他真的随风而去,化作一只蝶,扑簌簌飞到赤平七年,在大雪纷纷的云岭道中不知疲倦的飞,落在一个瘦弱少年肩头,告诉他:跑,快跑。

    赤平七年,贤朝烽烟四起,西北王周衍自北地起兵,第一战便是麾下爱将周寄以少胜多、踏定云岭道之役,此后西北军一举东出,最终打下大宣版图。二十岁的周寄声名鹊起,为大宣建不世奇功,也为后世之人津津乐道、传颂千年。

    无人可知,少年将军在尸骸成堆的雪道上捡回了个快要冻死的病弱少年。而后十数年,如两道被命运牵连的红线,纠缠不休。

    雪中的蝶合上了那双清亮的眸子,轻飘飘落下:“你们上九天,我来入地狱。两清了。”

    冥冥始觉从前悟,悟了方知彻地空。[1]

    三人沉默良久。

    半晌,谢行舟才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李昭沉:“你知道?”

    李昭沉也半晌才回魂:“知道一些,没这么清楚。”

    牵扯三代皇帝的密辛,除了当事人,旁人也只能从史书和传言中才能窥得一二。

    谢行舟不动声色觑着周灵修的面色,生怕他被这盆狗血淋头的往事吓出阴影,周灵修年纪尚小,对对隔了辈的爱恨情仇说不上什么感觉,一双眼睛燃着火苗,只是问李昭沉:“我爹真是那个叫郑浓的杀的?”

    李昭沉摸了摸他的脑袋,缓缓道:“不是。”

    “你爹是死在北溟的蛊术上,郑浓端给你爹的药,真的是自己尝过的,那碗药无毒,他从没想过要你爹的命。你爹死,是因为有人在他服下那碗药后引动蛊术,有人要他死在那碗药下。”

    “你大伯周奉乾、二伯周奉泰,在大宣还未立国时也是因为北溟的手段而亡。你爹在北地出生,那时候你爷爷明帝到处征战,两个儿子都死于非命,他也怕了,旁人只知道他在北地还有个儿子,却不知道是谁,为了不让宵小之徒有机可乘,便称幼儿夭折,将他过继给了最信任的人来抚养。”

    谢行舟喃喃:“说来说去,皇位总在开国明帝这一支。”

    李昭沉点点头:“是。明帝三子的死都与北溟人有关,是我与郑裕查出来的。干爹死时,一直以为是自己那碗药被人做了手脚,故而也就把姐夫的死揽到了自己头上。”

    想到他与谢行舟身上的咒术,李昭沉嗤笑一声:“说到底,从立国之时,朝堂上就有人与北溟人勾结,从以前到现在,这人的手段还是老样子。”

    谢行舟此时也已经明白,黎家与他们谢家之事,并非郑浓之过。

    他们继续往前走,黑暗还未消失,尚不知前路何处时,耳边却传来极疲倦的声音:“啊……终于有人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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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出自《全真青玄济炼铁罐施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