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眼前的重重纱帐、堂皇宫殿和一场痛彻心扉的生死之别,须臾风流云散,水雾自指尖飘过,再无踪迹。

    谢行舟疑心自己已经入了地府,抑或是被摔坏了脑子?

    否则怎么会站在猫儿巷里。

    夜露挂枝,清风明月,银辉洒地,将猫儿巷也轻轻铺上一层安谧,往常夜里总有许多乞人在街口来往,并不是真的乞人,而是打探消息的花门子弟在交换消息。

    如今四下寂静无声,不只是街口,谢行舟感觉到甚至连屋舍里的人都被清空了。

    一阵金甲碰撞的咵嚓声由远到近,在这片静谧中格外清晰,果如他所料,一队气势汹汹的金甲军围了巷口,自其后行出一辆低调的马车来。

    马车并不显眼甚至可以说有些小,可外层装饰的那层烟红团花纹布料,却是上好的东海松州产出的松锦,一年仅可产出百匹,只有得了宫里的赏才能得几匹,这人却拿它披了马车。

    小内官麻利地在马车一侧摆好杌凳,细白修长的手指挑开车帘缓行下来,极干净漂亮的脸却冷漠麻木,整个人像块冷冰。

    他在街口站定,打量了片刻转身向车架的方向说:“出来。”

    车帘再次轻挑,十八岁的少年身量修长,是还在长身体的年纪,简简单单扎了个马尾,鬓发扎就的一条细细的小辫灵动地垂在胸前。

    是谢行舟辫的。

    少年下车,火光将棱角分明的脸涂上一层跳跃的橘红色,长眉入鬓,浓眸有一簇簇的小火苗,鼻梁高挺,青涩的脸上怒气丛生。

    顺着郑浓的视线看去,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院,院中栽着颗桃树,满树粉嫩在夜色里格外娇俏,春日赏花,夏日食果,是谢行舟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他们已经在此看过了三载春花。

    郑浓毫无所觉指指小院:“你能带走他,我就放宛儿和你离开。”

    李昭沉双手垂在身侧,成拳攥紧,嗓子发紧,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郑浓似只是带他故地重游,出言冷酷且残忍:“你姐姐姐夫不在了,不掌内庭,你护不住宛儿;不领禁军,你报不了仇。你要和他一走了之,我不拦你。”

    他叹息一声:“也许很快,你姐姐一家就可以团圆了。”

    李昭沉额头青筋爆出,极力忍耐着心中翻涌的痛苦。

    他像微不足道的虫子,被人捉住后痛苦挣扎,徒劳无功。郑浓又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你仇家遍地,若叫人知道有他这号人,他焉能有命在?”他又想起了什么,在夜色里微微出神:“况且,少年情谊,能好几时?过不了几年,烦了腻了再分开,与今日分开也没什么不同。”

    “我们不会分开!”少年情绪激动,郑浓却竖起食指隔空嘘了一声:“小声些,吵醒了他,那就非抓不可了,知道的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片刻之间,禁军的金甲人散了个干净,徒留李昭沉在原地泪流不止。

    而后,他转身离去,再也没看身后春花烂漫,一步一步,朝着郑浓的马车走了过去。

    春日负暄,谢行舟搬了凳子,推搡着李昭沉坐在桃树下:“快点,巷子里新来的须弥人教我编的花样呢。”

    融融春光将谢行舟涂上一层浅金色,宛若仙人临世。桃枝掩映,一阵清风吹过,花瓣簌簌飘落,粉白桃花雨中,伊人独立,李昭沉看着眼前人,才知道什么叫人比花娇。

    谢行舟正摆弄李昭沉的头发,冷不丁被柔软的唇触上了脸颊,谢行舟转过头,一瓣桃花正贴在他唇间。

    碾碎的桃花汁大概是清甜的,缠绵的,让人永不厌倦的。

    须弥人为人热情,爱交朋友,巷子里的须弥人初来此地,很喜欢和谢行舟来往,时常兴致勃勃拉着他教自己引以为傲的手艺:“小谢,我教你编个顶有用的,以后你可以给你娘子编,我们须弥人定情之时都要互相编这个头发呢。”

    谢行舟给李昭沉编完头发后,欢欢喜喜踩着春露到书院上学去了。

    傍晚夕阳如血,再回转,枕冷衾寒,孤院无人。

    此后,十年未见。

    如今,他看着李昭沉一步一步走向黑夜,走进郑浓的马车里,亲手将自己葬进一座活人冢,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又一阵雾气吹开,桃花落雨从眼前飞过,猫儿巷的景象片片碎裂。

    宫内殿前的门阶上,郑浓面颊竟然有些凹陷,束出来的腰身显出伶仃之感,杏眼中也带上了疲倦,算来,他已有四十来岁了,只是岁月总格外眷顾美人,看上去只三十出头的样子。

    他一步步往上爬,爬到了尽头进到殿前檐下,从郑浓身后探出个脑袋来,年轻的小内监扒着郑浓的胳膊好奇探头想往里瞧:“干爹,谁住在照花殿里面?你不是从不让人来的吗,今日怎么带我来了?”

    郑浓闭了闭眼,沉默了半晌从胸前掏出个丝帕包好的包裹来,薄薄的一本,看形状是册书,他将那册包好的书放进小内监的手里:“裕儿,你手上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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