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长寿宫时,他回头看了看略显幽静的宫宇,这两年太皇太后虔心礼佛,虽不再过问朝政,但皇帝一旦有烦闷之事,必然会来长寿宫坐坐,不知不觉间,老祖母的两鬓已全是鹤发,眼神也不甚清明。
你瞧,他儿时在长寿宫外种下的那株青柏,都已是参天大树了。
盛清玥瞧着皇帝驻步回望,也停了步伐,却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她只是有些疑惑的想,这种用旁观者的身份,去瞧着自己面上的神情,这样的表情,是在难过吗?
然而,顾元麟也只是停了一短瞬,随即回头继续目不斜视的朝前走去。
盛清玥撇撇嘴,心想:大约是眼花,他有什么好难过的,唯一能令皇帝难过的事情,应该就是这莫名其妙的互换身体了吧?
这日,盛清玥很早回了正乾殿,本想依旧用侍寝的老法子,请顾元麟过来批改奏章,而顾元麟神情寡淡,说这两日并无重要事宜,一些小事让她自行斟酌。
瞧着皇帝穿着宫妃的锦裙,迈着仰首挺胸的步伐远去,盛清玥嘴角一抽。
罢了,她原本文雅贤淑的形象,早毁了。
那是不是也就不需要不在乎,能不能帮他维持一个圣明君主的形象了?
入夜后,盛清玥将今日呈上来的几本折子看完,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类折子如何处理,顾元麟已教过无数次,她倒算是有些经验。
待一切规程走完,时候已然不早,敬事房那边早就打发走了,起先或是好奇或是有趣,她借用皇帝的身份召过后妃侍寝,但也就只是说说话然后各自入睡,一面要劳心应付,实则自己也尴尬,再加之有了顾元麟的严令,盛清玥倒也不敢再胡来。
早早洗漱睡下了,临睡前还在感慨,皇帝的一天,还真挺累的,也不知顾元麟这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是怎么熬过来的。
冬月的月色,有着寒凉的冷光,在殿中的金砖地面洒下一片寒霜。
正乾宫的寒冬,是常年烧着地暖的,甭管外边儿冰天雪地,里头都是暖烘烘的。
盛清玥在宽大的龙床上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她以往极少做梦,今日不知怎的,睡梦里意识一直昏昏沉沉,困极了,却总能在睡过去的那瞬又有零星的意识清醒。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看见了一个身着明黄袍子的小小少年,推开了正乾宫的殿门,那厚重的檀木门他推得十分吃力,外间的太监打着盹儿,并未醒来。
少年小小的身子从门缝里钻了出去,赤足踩在金砖上,被冻得通红。
殿外飞舞着漫天飞雪,将道路阻隔。
小人儿穿得单薄,在夜里偷偷站在殿外挨冻,却硬撑着不愿回到金殿中,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远远的瞧着一方的夜空,无声的对着夜空反复呢喃一个词:皇祖母......
后来,不知过来多久,在守夜的太监将要醒过来时,小小少年又悄无声息的溜回寝宫,爬上又高又大的龙床,明明碳火烧得极旺,却还是瞧着又空又寒凉。
小小少年在黑暗中睁着眼,不知多久才缓缓沉睡了过去。
次日,是在一众宫人惊慌中醒来,费力睁眼,就看见太医院的院判跪在龙床前,对盛装而严厉的太后回禀皇帝病了,发着高烧呢。
盛清玥看不清太后的神情,只有一个朦胧的轮廓,但不知为何,就是知道,那就是年轻时的太后,或许是这具身体的顽固记忆。
太后冷漠的声音,听着如同冬月里的飞霜,“来人,给皇帝梳洗,抬也要给哀家抬到金銮殿上去。”
后来去没去成她没看到,盛清玥这个梦做得零碎,依稀间又看见那巍峨雄伟的金銮殿上,小小少年头上戴着沉重的冠冕,压得脖子僵硬,战战兢兢地坐在高大的龙椅上,下面站着一群魑魅魍魉,张牙舞爪的朝他咆哮。
在小小少年将要瑟缩着爬下龙椅,躲像后面时,身后,伸来一只手,稳稳的扶住了他的背,撑住了他的肩。
“你是大陈的皇帝,无论多苦、多累、都不能退缩,不能倒下......万事,有祖母在这儿陪着你呢。”
小小少年转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又让人安心的慈祥容颜,他张口喊了声皇祖母......然后不知为何,那张脸就迅速的在眼前老化,黑发变成银丝,苍老的如同枯树萎靡......
盛清玥一个激灵,突然从梦中惊坐起。
脑袋还有些混浆,片刻后才想起,原来,是个梦啊。
有些莫名其妙的梦,但又让她有着一种熟悉感,她看了看金帐外,除了一盏暖黄的宫灯,就是一片黑暗,顿了顿,缓缓呼了口气,复又躺下。
梦里那个小小少年,是谁呢?是顾元麟吧?
那个幼年登基,兢兢战战的小皇帝。
她猜测着这会儿应该已经快到寅时了,这会子也没了睡意,囫囵地睁着眼,瞧着那织金绡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