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所见所闻在脑中翻腾:饿殍遍野的村庄,插标卖首的流民,断臂老兵绝望的泪,还有此刻身后紧追不舍的邪术追兵……这一切,与他自幼所见所闻激烈碰撞。
战争的残酷,以一种碾压之势,摧毁一切秩序,而这似乎并不以人的意志可以终结,其如同传说中的上古神兽一般的破坏力,也不是他所见过的恶人能比拟。
即便身中阴蛊,他却不很恨阿福,甚至怜悯阿福必有苦衷。他恨阿福背后的人。而现在,他却对搅动天下大局的背后的执棋者,既恨,又恐惧。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渺小与脆弱,以及全天下百姓的渺小与脆弱,仿佛他们的生死,只是背后看不见的手一次不经意的翻覆。
什么是官兵,什么是“反贼”?他只看到了很多坚强的人,善良的人,重诺的人,可怜的人……他在书本里面学到了忠君爱国,而现在,他看到了太多具体的人,复杂的人。
无声地,眼泪洇湿了宽厚的肩膀,又慢慢被尚显稚嫩的脸颊烘干。终于,仿佛下了最大的决心……
“徐叔叔,”他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清晰,“若……若我被抓,您能走吗?”
“胡说什么!”徐道覆喝断,脚下不停,“我既应你父,必护你周全!”
“可他们是冲我来的。”沉香咬着下唇,“我听说……义军也需要您。若因我拖累,让更多像陈校尉、像那些大叔一样的百姓没了指望……我……”他想起了法显攀越冰壁的身影,想起了刘裕教他的“有所为有所不为”。
徐道覆身形微顿,旋即更快:“沉香,听好。这世间确有取舍,但绝非牺牲孩童换大局。若义军需靠弃一孩子求生,与那用人肝炼丹的县令何异?”他声音斩铁截钉,“我徐道覆行事,但求俯仰无愧。今日纵是绝路,也要带你杀出去!”
沉香眼眶发热,将脸埋得更深。
前方忽现断崖,下有湍急涧流。追兵邪笑已近,阴九手中陶罐黑雾弥漫,化作数十鬼影扑来!
徐道覆毫不迟疑,右手捏诀,左手护紧沉香,纵身跃下悬崖。半空中他厉喝:“乾坤借法,风雷助我!”道家真元鼓荡,竟在足下凝出淡淡云气,缓坠之势。
阴九追至崖边,见状狞笑:“强弩之末!”咬破舌尖,喷血于罐。罐中爬出三只赤红蜈蚣,迎风便长,化作丈许妖物,腾空追下!
徐道覆身在空中,猛然转身,咬破指尖凌空画符。鲜血在空中凝成赤金符箓,绽放刺目光芒:“五雷正法,破邪!”
“轰隆!”
晴空骤响惊雷,五道电光直劈赤蜈。妖物惨叫炸裂,阴九亦遭反噬,吐血倒退。
徐道覆借反冲之力,稳稳落于涧边巨石。他面色微白——连番恶战、暗伤未愈又强施雷法,真元耗损甚巨。但背脊依旧挺直如松。
“走!”他毫不停留,背沉香没入下游密林。
月下亡命,步步杀机,前路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