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徐”字大旗在萧瑟的秋风中无力地卷动。城墙下,原本应该熙攘的市集、码头,此刻一片死寂。只有一队队面带菜色、眼神却依然凶悍的义军残兵在来回巡逻,他们的甲胄破损,兵器也五花八门,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煞气,却凝而不散。更多的伤兵蜷缩在背风的墙角,低声呻吟,缺医少药使得伤口溃烂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将军府内,气氛更加压抑。
卢循像一头困兽,在铺着地图的案几前焦躁地来回踱步,华丽的锦袍沾着污渍,眼圈深陷,早已没了当年自称“征东将军”时的意气风发。他的目光不时瞟向坐在下首、闭目凝神的徐道覆,以及靠在徐道覆身边胡床上、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几分清亮的沉香。
“道覆!刘裕大军已至湞水对岸,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探马来报,光是先锋就有万人,后续还有沈田子、孙处的水师从海路逼近!这始兴城虽坚,能守几时?粮草已不足半月之用!”卢循的声音尖利,充满了恐惧和怨怼,“当初在建康,你若听我之言,早早与朝廷……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何至于今日山穷水尽!”
徐道覆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却沉淀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看了一眼卢循,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失望。“主公,建康城下,战机转瞬即逝。犹豫不决,错在谁人?至于今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降?向谁降?向那些视我等为猪狗、必欲除之后快的门阀?还是向虽会饶士卒性命、却必取你我首级以正典刑的刘裕?投降,你我或可暂活,麾下这些从会稽、吴兴就跟着我们,家破人亡、再无退路的弟兄们,他们的活路在哪里?被发配为奴?被坑杀?”
卢循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时,坐在一旁的沉香,忽然低低地咳嗽了几声,额头渗出虚汗。徐道覆立刻伸手,掌心按在沉香背心“灵台穴”上,一股温润平和的真气缓缓渡入。这几日,全靠他每日早午晚三次以精纯的龙虎山道家真元为沉香梳理经脉,强行压制那“噬魂蛊”与怨气的反扑,那枚太上老君仙丹的药力才能持续生效。但这也使得徐道覆本人在连番恶战、奔波后的损耗雪上加霜,内伤一直未愈。
一个跟在徐道覆身边多年的老校尉忍不住哽咽道:“将军,您的伤……再这样耗费真元,如何应对刘裕大军?不如……不如让末将等拼死护送这孩……护送公子,寻小船趁夜出海,或有一线生机?”
这也是府中许多将领的心声。他们对沉香并无恶感,甚至因徐道覆的态度而有些同情,但更担心主将的身体和眼前的绝境。
徐道覆收回手,替沉香擦了擦汗,动作是罕见的轻柔。他环视堂上众将,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焦躁、或绝望、或仍愿追随他赴死的面孔,缓缓摇头,声音斩钉截铁:
“不行。”
“其一,出海口方向,沈田子的水师游弋如梭,小船绝难突破封锁,一旦被发现,便是箭雨覆顶之局。”他手指在地图上一点,“其二,沉香体内蛊毒,与我真气已形成微妙平衡,如同悬丝吊鼎。我若重伤,或离他超过百里,这平衡立破,蛊毒怨气瞬间反噬,纵有大罗仙丹也难救回。”他顿了顿,看向沉香,少年也正抬眼望着他,眼神清澈而信赖,“其三……我曾对其父立誓,必亲手将他送至吾师座前。誓言既出,山海无移。只要徐某一息尚存,便要亲眼见他平安解毒。”
他的话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堂上一时寂静,只有卢循粗重的喘息声。将领们看着主将憔悴却依然挺直的脊梁,再看看那安静依偎在一旁、命运多舛的少年,胸中块垒涌动,既有悲愤,也有一种复杂的敬意。将军他……终究还是那个重然诺、轻生死的徐道覆。
沉香听着这些话,小手在袖中紧紧攥着那枚温热的宝莲灯碎片。他没有说话,但连日来徐道覆无微不至的护持、耗费真元为他疗伤的情景,以及方才那毫不犹豫的“不行”,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这个被父亲托付的“反贼”将军,似乎比他认识的所有人都更执拗地践行着“责任”二字,哪怕这责任正在将他拖向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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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刘裕的大军完成了对始兴城的合围。
站在始兴北门城楼上望去,景象令人窒息。湞水北岸,旌旗如林,营帐漫山遍野,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穿着黑色或暗红色战袄的北府军士卒,如同蚁群般忙碌而有序地构筑着工事、调试着攻城器械。最令人心惊的是那种肃杀到极致的寂静,没有喧哗,没有鼓噪,只有兵刃甲叶偶尔碰撞的冷硬声响,和战马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