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川以酒闻名,上至达官下至黎庶无不好酒,议事应酬也常以酒论高低,酒意到了,事也就谈成了,昨日她在席间没喝两杯就醉过去,在场人面上虽看不出什么,其实心里已有计较。
新来的县令,是个绣花枕头。
陆简之早知地方官府盘根错节,县令三年一任不会久留,治下威严有时还不如底下的胥吏衙役,长此以往,便叫人勾结当地氏族鱼肉百姓有恃无恐。
而她新官到任,最要紧的,就是立下威信。
“大人。”昨日见过的王县丞奉上一杯茶,殷勤笑道,“本县的户籍税册钱粮账目都在这里了,大人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下官。”
陆简之到任前,县令之位空悬的那两月,县衙诸事皆由县丞处理。能放在明面上的东西必然是挑不出错的,她略翻了翻,抬首一看,只见诸衙役书吏站在阶下,衣帽歪斜,哈欠连天,可见素日懒散之情状。
“怎么,昨日都没睡好?”
王县丞笑道:“大伙许久没起这么早了……”
陆简之“呵”了一声:“那是怪本官来早了?”
“哪能呢,大家日盼夜盼,可算把大人盼来了。”王县丞意识到说错话,连连陪笑。
陆简之没说什么,合上卷宗,环视一圈,作为上官训了几句话,无外乎职责明确谨言慎行之类,不过看她们的样子,皆不以为意。
陆简之不急,闲时出去走街串巷查访民情,学了几句俚语,某次底下人不听吩咐坏了事,陆简之当即将人臭骂一通,打了板子赶出县衙,把其她人都看愣了。
京城来的世家女郎,竟也会说这么粗俗的话,办起案来头头是道,不容小觑,此后稍作收敛,不敢再怠慢。
到云川的半月后,下起了大雨,天边一片雾蒙蒙的。
林卿揉着眼睛起身给陆简之更衣,往外瞅了一眼,愁道:“妻主,雨太大了,不忙的话就早点回来吧。”
陆简之接过他递来的外袍自己穿上,淡声道:“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林卿怔了一下,久违地想起在洛京时她重新定下的约法三章。
这么久了,他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终于安定下来,却还不及当初落难时亲近。
陆简之提步出门,林卿跟着走了两步,雨滴迸溅,他眼巴巴看着她:“那,那妻主有空的话,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前些天他就想说,但陆简之太忙了一直没敢提,其实未必一定要妻主陪着出门,只是他发觉云川民风与洛京宜城都不太一样,这里对儿郎管教甚严,前两日他和扶雨高高兴兴地上街,竟被旁人以异样眼光盯着。
而后才知,此地儿郎没有家中尊长姊妹陪同,是不许在外抛头露面的,出门也需佩戴面衣。
林卿备感约束。
雨势暂歇,陆简之停在廊下,回头看他,眼底神色莫辩,落下一句“不知羞耻”,便踩入一夜的积水中。
林卿呆在原地,懵然回过神来。
妻主忘了带伞。
*
陆简之刚到县衙,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妇就冲进来,高举血书口中哭喊:“求大人做主!草民郑娅,状告云城杨氏强占民田,逼死我女儿——”
王县丞一惊,连忙使眼色,老妇未冲到近前便被两位眼疾手快的衙役押了下去。
“慢着!”
陆简之厉色道:“有百姓求告,为何阻拦?本官未发话,谁准你们将人带下去的?!”
“这,大人,大人容禀……”刘县丞抹了把汗,“这老妇不过是死了女儿失心疯罢了,隔几日就要闹这一出,诸吏烦不甚烦,大人不必与她计较。”
陆简之打断她:“失心疯?可曾请医断病?”
“这……不曾。”
“既未请医,凭何断定失心疯?我看这妇人说话条理分明,清醒得很。”说罢一拍惊堂木,“来人,带上来!”
老妇愣了一愣,攥紧血书,禁不住涕泗横流。
两班衙役位列左右,最末一名衙役见势不对,悄无声息离了班。
却说那老妇郑娅,是云川县河屯村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户。
操持十几亩地,发夫早逝,独自将女儿养大。
前两年云川发大水,收成锐减,税粮交不上,郑娅病痛在身,其女又适龄,将要从军服徭役。
郑娅无法,只好将十几亩地投献给云川大户杨家,签了赁书,杨家家主杨攸是个读书人,在朝为官,家族与云城官府来往密切。
户籍也挂靠在杨家,可免除赋税徭役,只每年交租子就行。
只是很快,这租子也交不起了。
灾年过去,赵家想赎回田地,杨家却要她以当初投献的十倍之价来赎,郑娅自是出不起,紧接着,母女二人便被赶出杨氏的庄子,郑娅之女诉上公堂,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