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头望去,出了第四师营心那处旧行馆,外面就全是乡间土屋和平沙野草,脚下只有踩实的黄土,抬头零星几杆红旗,标示出此处驻扎着军兵。
再四顾环视,远处博护河的河水慢慢流着,往前蜿蜒到水天一线,还有些依着河水,粗粗扎就的杂乱兵营。
除了营心与哨卡的警卫兵穿戴整齐以外,午间还游走在外的兵士都穿着前朝的制服,粗简不成套,腰间大大咧咧别着手枪,像是在邀请有人夺下来似的。
到处都漫溢着一种吊儿郎当、散漫不羁的气氛,而这还是裴宗邺接手后两月有余的结果。
视线转移到空降扬州军的“暂编女子教立团”上,虽然也只有一个粗简的营寨,却刁斗森严,仓促竖起的木栅栏上放置着一支支擦得锃亮的步枪,有兵排在列队,对靶放今日第二轮空包弹。
她们穿着虽然杂乱,好些水匪还不大适应整日在陆地的生活,但各个精神奕奕,脊背笔挺,不足三百的女兵已经开始按两军对垒的架势排演冲阵而入,声势惊人,一直传到四周的男兵营。
“喂——李老二,你怎么没扔到靶上啊!是不是昨天没喝足奶,没力气喽!”
这粗粝的一嗓子响彻长空,李二娘虎目圆瞪,抡圆胳膊,一声长喊:“放你爹的狗——屁!”
假手/雷抛出一条长而快的弧线,砸中五十米外的草靶,混圆的一颗草头被砸得蓬开,晃过好几晃才立稳。
她这一手神投威慑力极高,伴着步兵放枪的嗵嗵声,不远兵营几个伸着脖子眺望的兵油子缩背耷肩,悻悻钻回土屋。
李二娘在原地呼哧呼哧喘粗气,在旁边静看的前水匪军事现参谋卫童给她递过一条粗布手巾:“瞧给你热的,快擦擦汗。”
李二娘接过手巾在脸上胡噜了几下,大开大阖远投数次,吞进喉咙里的唾沫都有甜腥味儿。她往地上啐一口,眼角夹了一把远处灰溜溜散开的几个兵卒,骂道:“缩头赖脑的龟儿子,想把咱们当做慰兵的妓,也不撒泡尿看看自个儿配不配!一群肛生狗养的臭杂种!”
“骂半天了,你也省省罢!”卫童拍拍大腿上的土,摇摇头,“我看还有得磨,不然乔……团长也不会让咱们一日不歇就开始训练。”
“格老子的还得练几天,老娘是真没气儿了!”
六月的天已然热起来,她们从苏北赶至扬州,不敢有一丁点松懈,马上就要扎紧篱笆,确立自己的一圈地盘。
来军营前乔璃已下过功夫替她们做心里准备,但如李二娘等人总对加入“正规军”有那么一点想头,直到现实给她们当头一棒。
第四师是彻头彻尾的杂牌军,整军不满员,只有六千人左右。兵丁不足不提,外部支持更聊胜于无。
以江吴军第八师为例,作为盟同会的根据地之一,第八师的饷项几乎完全从省库里走,江南富庶,所以一年拨款足有百万。而第四师虽然挂靠在江吴军下,饷项只有不足四十万,裴宗邺私出二十万,才勉强补完不足,眼下正天南地北地筹措军需。
这样一来,直接结果就是第四师无论是在枪械、军备,还是兵丁战力上,都毋庸置疑的弱。人员组成泰半是土匪,只有沿旧号的第三十一团勉强能达到军事合格线。兵丁能力差还是小事,目无军纪不服管教,在兵营一带横行土匪之事才是最令将官头痛之处。
“……我带着你们参军,就好像提着两百来块嫩生生的活肉,擎等着人来扑咬。”
作为团长与副团长的乔璃和路无双站在校场中,两人都穿着长筒靴和青灰军服,看自己手下这百多号人大秀肌肉。
“瞧他们。”路无双朝还在外围观察的小军官样人扬下巴,“指不定还在琢磨,这裴大董拉来的慰军妇,怎么一个个都又黑又粗鲁。”
“路姐想岔了。”乔璃笑着指了指收枪稍息的女兵,“第四师士兵有支三八大盖就算精兵,小半数人用得都是土枪。我们有一百支汉阳,一百支不逊毛瑟的改造枪,连发三日空包弹,他们有心也不敢来。”
别提她给每个人都再配了一把二十响连发匣子炮,子弹充足,在军备上比警卫营有过之而无不足。干瘪她一人的钱包,打实的是女兵团的基础,也提升她们的信心。
现在还观察的人,恐怕是在谨慎评估突然闯进水中的她们,到底是杂鱼还是能搅混水的鲶鱼。
“……我有时真想知道你这家伙脑子里一天能转多少事。”
真摇身一变,变成有正式记录和番号的士兵,路无双才隐约想明乔璃到底提前计划了多少。只军备一件,就是把她卖了,也不可能筹到这么多钱。
乔璃刚想说什么,不远处就虎虎生风跑来一个比她还高半寸的黝黑女人,那是她从青帮挖掘出来的好手,姓杜,因为个子太高吃得太多得了个“大憨”的诨名,原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