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怪,事也好不了,人更是怪上加怪。
自从新华国成立以来,元氏这个没有土地、没有政权和人民的“大总统”,仍然用统宣年号而不用新华国年号,用农历而不用公历,仍然在小朝廷内颁发“上谕”、举行跪拜大礼[1]。旧日的迦佛国好似仍死死扒在新华国民主政府的心口,大口大口喰噬人民的鲜血。
十日前是格外死寂的一夜。
午间,北洋外交部泄露“中霓二十一条新议”,霓国拟租借胶州湾、内蒙、南满洲九十九年,并坚提开矿、定居、通商和铁路等若干权利。这无异于拱手割送国土的消息如疯长的野草,引起举国哗然。
下午,国会最大的政党盟同会会长宋祁满立刻就此事举办紧急会议,协同各党派向元氏与其内阁施压,当庭斥责元为“软脚虾”,斥“新议”为“其制华死命最要之点”,痛骂元氏作为总统的无能与软弱。
需知宋祁满不仅是个优秀的会长,而且是个驰名全国的演说家,经常在报纸上发表政见、周游巡讲;他不仅嘴皮子厉害,政交更是把好手段,将前朝亡国动荡时成立出来的一些立宪派政党全部揽到盟同会手下,共占国会议员三百七十二席,超过五分之三。
元氏能否连任,最大的竞争者之一黎鸿洋,就是由宋祁满笼络成的盟同会理事长。不仅如此,宋曾拒绝元的贿赂,屡次坚持责任内阁制辖总统权力。面对这样一个咬不动也吞不下的硬汉,有许多人都是恼火的。
当晚,无人知晓临时会议的结果,只知道宋祁满紧急从北平站坐车,向盟同会的大本营海市转移。
谁料他的一只脚刚跨进车门,突然有一个穿黑大衣的矮汉子对准他放了一枪,击中他的右腰。弹头有毒,哪怕进行紧急抢救,也在三日后不幸身死。
宋死后第五日,真相就已完全暴露出来,有确凿无疑的证据证明,杀人的主使犯不是别人,正是现任大总统与其国务总理赵世函,布置行凶的则是上海青帮大流氓应荣宝,道上诨名“黑狻猊”。
黑狻猊下狱,过得却极为不错,狱中猛抽狱警特供的高质大烟;而背后支持他的青帮大董林锦镛更是借五十岁整寿,大摆宴席,请了三日流水宴。
新华国第四年的开端就发生这么一件举国震动的血案,虽在北平,却波及甚广。海市作为痛失领袖的盟同会的根据地,一时风声鹤唳,暗流汹涌,就连飞上枝头的喜鹊,叫得比平时都凄惶了一些。
明面,持续一冬的阴冷却已走向终结,日头彻底暖起来了。
因为这几日的报纸,周莲泱没怎么睡好,尤其是昨天,大半夜没有睡着。书案上叠着一叠都只起了个头的稿纸,他想就二十一条和这场血案写些什么、痛斥些什么,笔尖却被一种凝重的苦闷压住,压得什么都写不出来。
睡不着,只好早早起床,下床的动静惊动睡在一旁的乔璃,临了被摸了一把腰,向后拽回怀里。
“哥哥去哪里?”她的声音尚存将醒未醒的惺忪柔软,有点糯地黏着他的耳朵。
青年心中一松,轻轻回抱她:“去给你准备衣服。”
“昨日不都备好了么?”乔璃睁开眼,彻底清醒过来,瞧见他眼下青黑一圈,心中了然,“我也醒了,哥哥给我梳头罢。”
两人起床,乔璃坐在梳妆台前,周莲泱站在后,用梳蓖慢慢给她通头发。先通过几十下,梳顺了,再绾一个利落的髻。她向来是不着琐饰的,发髻只插一根簪,对称扣两个钗而已。但那簪是凤首衔白珠的金簪,钗是点翠花卉纹镶红宝的钗,决不至于堕了身份去。
至于脸上,洗净涂过润肤膏,周莲泱替她描一遍眉,搽一点红在手背,匀在颊侧,也就罢了。
那种全脸涂抹的浓妆么,她从来不要,也不许手下人着画。
西装是昨日就备好的,几套量体专裁的浅色西服换着穿,直到海市大大小小的帮派头子把这身白西服和裴派烛龙紧紧联系在一起,到她换裙子反觉得怪的地步。
周莲泱蹲下身给她理裤脚。翻年过去她又高了一寸,与他都差不多了,衣服都得新做。正想着,肩膀忽然被膝盖轻顶一下,周莲泱立起身,女人好整以暇地瞧着他,嘴角微微扬着,有些狡黠。
他微微眯起眼睛:日光透过金雀楼的玻璃窗照进来,洒在她脸上,给姣好的轮廓描了一圈金,头发乌黑,皮肤光滑紧致,西服下的身板挺拔而有力量。
谁能想象得出她两年前曾躺在床上,因高烧而咳得喘不过气?
她真的长大了,即将踏入,不,已经踏入的世界,是寻常人只能在报纸上阅读惊叹的地方。
“我走了。”她说,声音听起来完全清醒,平静、坚定,充满自信的警醒。
他在她唇角落下一吻:“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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