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拾捌 辗转反侧
    这一年十月下旬,天气晴和,秋高气爽,太阳把梧桐焙得更熟。乍浦吴淞、沿河两岸,行人络绎于途。什么汽车马车人力车驴子,来来往往,极是热闹[1]。

    周莲泱起床晨练的时候,石库门里弄外,与泰春班相熟的几辆胶皮车已停在外面了。车夫除了跑车外,又兼帮闲跑腿之用,从五里桥熟食市场买来早餐,交给提前等在门口的严雪辕。

    因清、荤两角晨起时间不同,泰春班的厨娘一般不做早,多是备些点心,或差人跑腿。能劳动严雪辕的,必是玉关柳或严树明。

    高瘦的女子提着早食,周莲泱鼻子尖,闻到一股桂花白糖莲心粥的香气。红洇洇的是赤豆粥,粥皮上撒黄澄澄的糖桂花,喝进胃里,又浓又稠,极熨帖。

    他嗅着糖粥的味道,胃“咕噜”一声,也饿了,便想着去后厨拿几个糕饼吃,不妨被严雪辕一挡,拦在身前。

    “小莲,姆妈今日同人荡马路[2],正好你旬休,要你去当陪客。”

    周莲泱愣了一愣,他本来是想和乔璃一道出门去旁近的公园河滩顽,不想横道出来一件事。严雪辕似是知道他想说什么,松缓向来无甚表情的脸,试图露一个笑,可惜不太成功:“姆妈说,还要给你妹瞧女学的。”

    这可不是件小事,他马上应了,严雪辕就邀他一道吃早点。

    严树明早起出去办事,主屋里只有玉关柳一人,已别金戴玉、着一身织锦的衣裙,打扮完毕了。

    她转过脸来招呼周莲泱坐下吃粥,笑盈盈分外可亲:“今日叫你来,不为别的,是为你妹子上学一事。我三请四托,终于找到几处合适女学。你是她表哥,独一个亲眷了,怎么也要让你知道才行。”

    周莲泱坐她对面,心里有些七上八下:即使这件事说了很多遍,他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她,玉关柳——有这么好心么?

    一旁的严雪辕不语,分母亲一碗粥,也分他一碗粥并四个生煎馒头。几碟小菜是共食的,剩下一份咸菜肉丝面、豆浆油条并四个馒头,全归严雪辕一人。

    周莲泱又一恍惚:着她顿顿这么吃,每月的口粮费,可能和表妹的药也差不多了……

    玉关柳的饭桌上没有食不语的规矩,她慢慢喝粥,说些新闻闲谈,等周莲泱吃好,便道:“你也莫紧张,帮忙牵线的是熟朋女眷,陪我看几处学校,再去趟百货大楼买礼物送她,半日便回。”

    周莲泱心底一松。他真是怕,若出去一趟,自己成道谢的礼物,那这顿早食是怎么都吃不下的。

    用完早点,桌案自有严雪辕收拾。胶皮车等在外面,晃晃悠悠,从乍浦路晃到爱汀堡街。

    若是不听玉关柳教戏,周莲泱在她旁边,倒真有点坐立难安。

    其实她也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人,准日给钱,一月三休养嗓子,更不似寻常伎院老鸨那般往死里压榨荤角。但她也绝不是慈善家。想起三日前从柴凌翠身上看到的惨状,他心里一阵发寒。

    “怎么了?你瞧我的模样,倒像瞧一头怪物。”

    玉关柳对镜补唇脂,补了一抹秋季新拟的“柿子红”,再用珠粉擦擦眼角,嫣然一笑,当真看不出已年过三十。

    经历得多了,周莲泱倒也不易被套话,虚假地挑挑嘴角,面色诚挚:“柳姨这话可吓杀我——只是这车坐得我晕乎乎不舒服,下车便好了。”

    女人放下手里的胭脂盘,口气宛如轻叹:“是小翠儿同你们说什么了罢。”

    周莲泱一愣,然后只觉心口一炸——她怎么,怎么能猜到?

    “她呀,总记着我拆散她和朱楼。”

    玉关柳微微一笑:“那你为什么不问一问,我为什么要拆散她们?”

    青年微怔:“……为什么?”

    “你知道朱楼是谁?一个绸缎庄的跑腿伙计,攒一月钱,才能见一次小翠儿的女票客罢了。若说他好,那为何来女票?兜里无钱,管不住身下二两肉,装什么情深难得。”

    周莲泱半晌无话,末了道:“那也总是翠姊想要的。自朱楼与翠姊相交,他就再未瞧过别人。”

    “是呀,他倒真未瞧过别人。可你翠姊,你翠姊既然选择做荤角,就是因为有刻骨的恨。这恨呢,一旦夹进浓情蜜意柔肠百转,还谈什么复仇?我只是敲醒她,真正断绝关系的,是你翠姊。”

    “不然我一班头,又能做什么。客人花钱点人,还真能叫两人不见了?”

    周莲泱一愕:“复仇?复仇又是……与那人有关?”

    “事关小翠儿的隐秘,我倒不便多说了。你要给小乔买药,她自然也有必做之事。我‘拆散’她,只是不想见她将售卖皮肉才赚得的物事,通通为儿女情长抛却罢了。”

    玉关柳轻手轻脚拿出支香烟,不点燃,只是攥在指尖,离近了去嗅闻。

    西洋的香烟,与她这样披着西湖水色蒙头纱的古典女子本不相称,可她拈着烟,自有一种别样的风情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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