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天,周莲泱带着自己的表妹乔璃,投奔玉关柳的戏班。
“你竟真来了。”
门应声而开,走出个女人,开门之后,先看周莲泱,又看乔璃,视线意味深长。打量片刻,侧身让两人进来。
这是一个不大的院子,看得出不常住人,园中花草盆植都枯黄萎败,但四下精心洒扫过,墙角都不积灰尘。
给两人开门的女人只有三十岁出头的模样,穿着素衣布鞋,材质并不昂贵。她的五官很淡,素面朝天时,颧骨能看见几颗褐斑,实在说不上有多好看。打一照面,很难想象她曾在苏淮一带,得过“小陈圆”的名号[1]。
“我那夜说了好些话,东家居然不信我?”
周莲泱一手牵着表妹,一手拎着包袱,头发打了一点油,往后抹得整整齐齐。他的脸也洗的很干净,走了两刻钟,染着薄汗,仍然是清爽利落的。
他侧头轻捏乔璃的手,道:“妹妹,这位就是我与你说的泰春班东家。”
两三日不见,少年看着似又沉稳两分,只是不知让他牵肠挂肚的“表妹”又是何许样人。
心里这么想着,女人脸色不动,只是笑道:“贱妾无名,只得‘玉关柳’一诨号,你就跟着别人一道叫我柳姨,或东家罢。”
低眉敛容的少女乖巧道:“见过柳姨,柳姨好。”
夜里蓄的晨雾在太阳还未升起前就散了个一干二净。天还是热,时而连绵的阴雨,也挡不住汗透重衣的旱燥。
玉关柳解开腰间的松花汗巾子,轻轻擦拭额角。她天刚亮时就起床打拳吊嗓子,二十年来除非大事,否则一日不歇。
刚吊完嗓子,玉关柳说话还是很轻,细声慢语的,步伐款款,引两人去待客的小厅。
“我活了也有半辈子,听惯痴情名伎负心汉,未闻有男子自甘下贱养幼妻的……”她瞥了一眼容色沉静、但掩不去五官稚嫩的乔璃,“你这‘妻子’,十五岁都未有罢,当真结婚了不成?”
“回柳姨的话,我与表哥两年前订婚,半年前确已完婚了。”
听到乔璃说话,周莲泱后背下意识一挺,跟着点头。
玉关柳慢悠悠伸来一只手,乔璃没有躲,任由那只留着两根水葱似长指甲的手覆在额上。
“小脸发青呢,真是可怜见的。”玉关柳待两人坐下,端了热水点心。“小莲儿,你再把药单拿出来与我瞧瞧。”
她说着拈了一块海棠糕,强硬塞进乔璃掌心。海棠糕是新做的,表皮烤得微黄,放冷也自带一股麦香。
周莲泱瞧她捧那块糕,四只眼睛盯着,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只能低下头轻轻啃一口,里面的红豆沙都未啃出来,不由笑一笑:“没有什么药方,都是表妹根据自身的情况,现写了由我去抓。只是有几样,如紫参、天麻,冬虫夏草一类,不仅品质要好,也需足一定年份,因而贵。 ”
“哦?”玉关柳把一双眼转向乔璃。
那并不是一双秀长多情的美目,线条平凡,眼睛却是慧黠不宁的,微微那么一顾盼,并不刻意,就似一泓秋水般流淌出魅力来。
“是你写的?”
乔璃垂眸片刻,道:“柳姨见笑,不过是我请不起大夫,依着家中吃惯的药方增减一二罢了,并不值得在意。说起来,若要入戏班,表哥的卖身契,能否让我提前一观?”
玉关柳抚掌轻笑:“并非卖身契,而是学徒契,可要记好了。我与你表哥也说过,就算是那娴熟的工匠,一月起薪不过二十银元。你那药方里,上好的天麻一两便要一月工钱,更不用提紫参,二三倍也使得。戏子下贱,又是从头学起,便是加上你花言巧语同我说什么拉丁语、教堂唱诗的基础,我也不会给高于十五的月钱。”
“这是清角的价格。”周莲泱低道。
玉关柳轻叹:“不错,这是清角学徒的价格,是我观你有唱红的潜力,才出这高价。你若唱红,票友专给的投笺披红[2],我是不苛的,但每场票收,你连分红都不会有。”
“所以我……我不当清角。”周莲泱的声音有一线抖,却还是稳住了,“若是不当清角,一月你愿出三十五。”
“不错,这正是我在学徒契里拟的价格。”玉关柳递来一张纸,还有红泥盒,“签了名姓、按好指印,契约成立。”
“不做清角,又是什么?”静默倾听的乔璃忽然开口。
玉关柳点了点手里的堆花紫砂壶,悠悠一笑:“所谓清角,就是卖艺,卖嗓子,卖戏里头的身段儿。另一种么,就是要把你能卖的无所不卖,譬如你表哥读过书的少爷身份,给洋人唱过圣经的诗童气质,最重要的,自然是……”
“东家。”周莲泱的嗓子微微凝噎着,眼圈周围也积出一圈薄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