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弹落在城墙上的声音比昨天更密,像是有人不断把装满石头的麻袋从高处倾倒下来,在城砖上碎开,发出持续的爆裂声响。
城墙上的人缩在垛口后面,不敢抬头,只有偶尔探出来看一下城外的情况,又迅速缩回去。
冯木兰站在投石机阵地侧方,目光扫过城墙,像是在数裂缝的数量和间距,然后她侧过头,对身边的校尉说了一句:
“保持这个频率,不用加快。”
校尉应了一声,传令兵在阵列后方来回穿行,把指令一层层送出去。
城墙上,司马世站在城楼内侧,听着石弹落地的声响,没有下令还击,也没有让弓手上前。
他把手搭在墙砖上,看着城外楚军阵型中段那道正在缓慢向前移动的盾牌线,像是在计算那道线会在什么时候停下来。
秦苏从他身后走过来,也在城墙边停住,他看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高,像是怕被城墙外的人听见:
“城内不太对劲。”
他说完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司马世接话,但司马世没有接,他就继续说了下去。
“我昨天下午在东街走了半圈,碰到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都在互相打听消息。
有人说军营里又进人了,有人问什么时候才能停。
要是只是一两个人说,我不在意,但街角巷口都在传,这就不是偶然了。”
司马世的目光没有收回来,还是落在城外那道正在移动的盾牌线上:
“你查了没有?”
秦苏说:“我让人跟着几个传话的走了一段,他们最后都拐进了同一条巷子,但进去之后没有跟其他人见面,像是各自回屋了。”
“我没有找到他们聚集的痕迹,但消息确实在往外扩散。有人在刻意传话。”
司马世这时才把目光收回来,从城外的盾牌线移到秦苏脸上:
“城内的事,你负责去处理,找到传话的人,不论他是谁,跟谁接触过,一律拿下。”
“既然有人想在城内煽动百姓,那就杀鸡儆猴。
抓到一个,株连九族,只要有一个家族被灭,其他人就会闭嘴。”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这件事不要再拖,拖得越久,传出去的话就越多。”
秦苏没有马上接话。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把司马世的话放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句。
然后他说:“抓人不难,但株连九族的命令一旦传出去,城内百姓的反应可能会更激烈。”
他说话时像是在尽量压低声音,让它不显得太重。
司马世冷笑道:“现在城内需要的不是温和,是震慑,只要百姓知道你动真格的了,他们就不敢再传。”
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条已经验证过多次的道理,不需要再复核。
秦苏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朝城下走去,脚步不快不慢。
在他走到楼梯口时,一阵石弹落地的巨响从他身后的墙面上传开,碎砖砸在他脚边几步处,扬起一阵灰,他没有停下,跨过那堆碎砖,沿着台阶往下走。
他走到街口时停住,对身边的亲兵说了几句,声音很低,连他自己都觉得那几段话像是被一层层压紧的布料,不再能轻易展开。
亲兵听完之后转身跑进了巷子里。
秦苏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街口的阴影里,像是在等一句话在脑子里完全落定,然后才迈步走入街中。
城外的投石机还在持续抛射,石弹落地的声响从城墙方向传来,碎砖撞击地面的声音持续不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合拢。
城内,西坊一处废弃的染坊里,已经挤满了人。
墙角堆着几捆没拆开的旧布,空气里还有残留的染料气味,混着灰尘和潮湿的土腥味。
来的人没有坐的地方,大多数站着,有的靠在柱子上,有的蹲在门槛边,目光都集中在屋中间那个穿旧袄的干果商贩身上。
锦衣卫百户站在人群中,没有说话,他旁边那人正压低声音把话一段一段说出来:
“今晚东街第三家院子不会锁门,到时候你们从那条巷子摸出去,不用走远,到城门内侧的藏兵洞口蹲着就行。”
“开城门的时候,需要有人压住内侧的守军。”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把一段已经铺平的话重新摊开,让在场的人能够清楚地看到它的边缘和接口。
人群里有一个人低声问了句:“那开城门之后呢?退路在哪?”
站在屋角的一个中年车夫接了话,声音不高,像是说给旁边几个人听的:
“开了门之后不用往城外跑,先往西街撤,那边有楚军的人接应,开城门的人落在最后,自然有人带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