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今日午时便来接人,那三十两聘金到手,老汉愿尽数奉与李爷。”林老汉喉结滚动,混浊的老眼带着哀求,“只盼李爷看在一条人命与杜家姻亲的份上,高抬贵手。”
院外围观的村民一阵骚动。结阴亲在这村里不算什么稀奇事,给早夭的孩子在底下寻个伴,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说起来也算一桩成全。
可像林家这样,孙女还吊着一口气,就急吼吼收了聘礼定下阴亲的,还是让不少人心里犯了嘀咕。
“……这、这也太急了点吧。”刀疤脸身后一个年轻手下没忍住,低低咕哝了一句,被他回头横了一眼,立刻缩了脖子,不敢再言。
刀疤脸混迹市井,逼良为娼、卖儿鬻女的腌臜事见得多了,此刻眉头也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亲祖父把还没断气的孙女当货物一样“预订”出去,终究让他觉得有些硌硬。
“我管你是卖孙女进窑子还是配死人,老子只管拿到钱。一百两,少一个子儿,”他猛地将手中短刀往地上一甩,“剁你儿子一只手!你也别想拿个快断气的糊弄完杜家,再来糊弄老子。”
他目光刮过瘫在墙角的林秀才,吓得后者一个哆嗦,□□处瞬间洇开一片深色水渍,骚臭味隐隐传来。
院外围观的村民被这架势慑住,议论声低了下去,但脸上神情各异。
“结阴亲?荞娘那口气不是还没散吗?”一个年轻妇人声音发颤,下意识将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林家丫头这病怕是难了。若真能成,在下面有个依靠,对她未尝不是个归宿。”
“话是这么说,可这人还没走呢,就谈这个,总觉得心里头不得劲儿。”
“啧啧,三十两啊。”一个尖嘴猴腮的村民咂摸着嘴,语气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嘲讽,“不愧是秀才的闺女,这死了都比咱们活着的值钱。”
“唉,都是让这债逼的。”一个牙都快掉光的老婆子喃喃道,“荞娘横竖那样了,若能换她爹平安,让林家渡过这一劫,也是她最后尽的孝道了,是她的功德。”这话引来周围几个老人沉默的颔首。
破旧的木门并不隔音,比起那“三十两聘金”的恐惧,更让周黎生心底发寒的,是村民们的反应。
没有想象中的惊恐与谴责,只有礼数、归宿、孝道、功德这些冰冷的吃人字眼,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将已死的林荞和未死的周黎生裹挟其中。
在这里,个体的意志轻如草芥,连死后的躯壳与名分,都能被至亲当作筹码,明码标价,甚至还被镀上一层温情脉脉、合乎礼法的金边。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喉头涌上腥甜。她死死咬住牙关,才没真的呕出来。
愤怒吗?
愤怒已经烧过头顶,只剩下冰一样的清醒。
在这里,她的价值观是异类,是无人能懂的疯话。用现代思维去硬撼这盘根错节的礼教巨树,只会被碾得粉身碎骨,死得更快。
那便魔法对轰,用你们的规矩,打你们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暴怒,蹲到林晋为面前。
男孩正懵懂地玩着蚂蚁,对门外的算计一无所知。
“晋为,”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阿姊教你句话,好不好?”
她一字一句,缓慢清晰地重复了几遍。不需要他懂,只需要他记住,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用最天真的语气,问出来。
*
门外,林老婆子听到有人似乎理解,立刻像是找到了同盟,拍着地哭嚎:“就是,我们也是没办法,都是为了这个家……”
“爷爷!”
一道稚嫩的、带着几分懵懂痴傻气的童声,清脆地插了进来,打断了大人们的盘算与唏嘘。
林晋为仰着头,脸上满是真切的困惑:“你之前不是说,阿姊和赵哥哥定了亲,阿姊生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鬼吗?”
他歪了歪头,像在思考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
“那为什么现在,又要让阿姊去给别人家的死人当媳妇呀?”
“阿姊到底算是谁家的呀?”
童言无忌,却字字如刀。
精准地插在了林家不曾提及的关键点上——婚约!
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刚才那些还在议论“孝道”、“功德”的村民,脸色全都变了。一道道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林家三人身上。
一女许二门,活人配死鬼。
这在哪朝哪代,都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的缺德事。
“林满仓!”一个黑瘦汉子猛地吼了一嗓子,“你们林家还要不要脸了?荞娘是许了赵家秀才的!我呸,这就是读书人家干出来的事?”
林老汉那张伪善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