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来,灰白呛人的烟雾随着他的动作散开,露出一张皱着眉头、沟壑纵横的脸。
他朝着刀疤脸拱了拱手,带着当家人的威严:“李爷息怒,各位好汉息怒,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孽障。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债老汉我认了。”
“老头子!”王氏急得一骨碌从地上起来。
“去拿。”
王氏狠狠跺了几下脚,回主屋一阵翻箱倒柜,还夹杂着尖利的咒骂。不多会儿,她就从屋里出来,肉痛地把手里攥着的那个小布包塞给林田书。
“都在这了,连你爹下个月的药钱都在这了,家里一文都没了。”
林秀才眯着醉眼,拨来算去数了两遍,又从自己身上掏出点碎银子。
总算凑够了十两银子,布包里只剩几个铜板,寒酸得可怜。
他将钱重新放进布包递给刀疤脸,身子微微前倾,还想作揖:“李爷,这十两现银是本金,您先收着。多出的几个铜板,就当我请各位兄弟喝茶了。剩下利息容我几日,定想办法凑齐,绝不会赖账。”
刀疤脸接过布包掂了掂,随手扔给了身边那个,名叫瘦猴的壮汉,脸上全是嘲意。
“兄弟们,这林大相公,是把咱们当叫花子打发呢。”
他身后的打手发出一阵阵哄笑。
“借据上是十两啊!”
“十两那是本金,这过了多久了?我们兄弟也是要吃饭的,现在是一百两。”
“一百两?”林秀才如遭雷击,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你们这是明抢!”
刀疤脸掏出张折起来的借据,往林田书脸上拍,指着上面按的红手印戳到他眼前。
“白纸黑字,画押为准。林秀才,你自己按的手印,现在想不认账?”
*
周黎生虚的使不上劲,只能借力倚在门边,悄悄开了个门缝,看着院内的闹剧,心中冷笑连连。
这林田书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在原身的记忆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打手逼上门了。
前几次欠的少,林满仓夫妇疼儿子,能还的都还了,要不是林田书染上赌,林家也不至于破败成这样。
这赌债就像雪球是越滚越大,终究会滚到把林家吞没的那天,现在看来怕就是今日。
但眼下,这雪球还不能彻底碎了,要不然她也得跟着一起被埋。
最麻烦的是林荞这具身体,孱弱弱高烧,饥饿无力。她的胃里像有团烧红的炭火,灼痛感一阵阵翻涌。
刚清醒时,满脑子都是原身这十几年来的经历,还伴随着剧烈的头痛,根本顾不上别的。现在不过站了片刻,那被压抑的生理需求便凶猛地反扑了,眼前一阵一阵的眩晕。
周黎生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虚弱,正从身体内部渗透出来,一点点蚕食着,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清醒。
就在刚才看热闹的功夫,身体的本能已经驱使着她,将林禾之前塞来的那块硬的能打死人饼子,囫囵吞了下去。
粗糙的饼渣刮过喉咙,落入那空荡荡的胃里,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激起了更猛烈的饿意。
这具身体再不补充能量,怕是要再次抛锚了。
周黎生急切的扫过这间屋子的每个角落,试图再找到点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她的视线被那个破木柜,猛地攫住了。虚掩的柜门里,一抹刺眼的、极其鲜艳的红出现在她眼前。
那红色亮的眨眼,和这屋里灰扑扑的一切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轻轻拉开柜门,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滑腻的布料。
那抹红,鲜艳得像血,也像……嫁衣。
林荞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样一件衣服。一个贫苦农家的女儿,怎会拥有这样一件,带着华丽刺绣的红衣?
冥婚。
这两个字就像清晰的第六感一样,鬼气森森的爬进她的脑海。
周黎生心中暗骂这坑死人的处境,面上却不露分毫,将那角红色重新掩好,关紧柜门。
就在胃部的灼烧感快要吞噬理智时,脚尖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手机?什么情况!
她猛地蹲下身,将那个银色机身攥在手中,它还套着“我就是命好”的薄荷绿手机壳,俨然就是周黎生高中毕业后新换的手机。
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拼命回想刚才醒来时的情形:她高烧难受,在昏昏沉沉中想摸手机打电话求救,它便出现了。
她闭上眼,试图找到那一刻的感觉,一股奇异的牵引感从脑海深处传来。
所以这是她的金手指?
一个大约十几平方米的空间,里面堆着三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就是她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