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侧福晋,王爷从宫里回来了,瞧着神色有些凝重,往书房去了。”
若曦手中的针顿了顿。自入秋以来,皇上龙体欠安的消息便在朝野高层间隐隐流传。太医频繁出入畅春园,皇上已多日未临朝,政务皆由太子弘晖与怡亲王胤祥协理。老十这几日下朝回府,也常常沉默不语。
她放下针线,理了理衣裳:“去书房看看。”
书房里,胤正对着墙上的一幅西北舆图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见若曦进来,他转过身,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色。
“爷,宫里……情形如何?”若曦轻声问。
胤叹了口气,拉着她在太师椅上坐下:“皇兄的病……怕是沉疴。太医今儿会诊,说法委婉,但意思都差不多,需静养,不宜再操劳国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今儿晌午,皇兄召了太子、我、老十三,还有几位军机大臣,说了些话。”
若曦心中一紧。雍正十三年……这个年份在她记忆里有着特殊的意义。历史上,雍正皇帝正是在雍正十三年八月驾崩的。难道,终究逃不过吗?
“皇兄……可说了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胤眼神复杂:“皇兄说,他自觉精力不济,于国事恐有贻误。太子历练多年,已堪大任。他有意效法尧舜,择日行禅让之礼,传位于太子,自己退居太上皇,静心养病。”
“禅位?”若曦怔住了。这完全出乎她的预料。历史上,雍正是猝然驾崩,可没有禅位这一说。
“是,禅位。”胤点头,“皇兄说,此事关乎国本,不可仓促。需由礼部、钦天监择选吉日,筹备典礼,昭告天下。他让我们几个心里先有个数,也让太子……有个准备。”
若曦久久说不出话来。禅位……这比暴卒而亡,不知要好上多少倍。这意味着权力平稳过渡,意味着新老交替有了缓冲,更意味着那位勤政苛刻的皇帝,或许能有一个相对安宁的晚年。
“这是……好事。”她终于说道,心中一块大石悄然落地,“皇上圣明。太子仁孝,必能承继大统,皇上也可安心休养。”
胤握住她的手:“是啊,是好事。可我这心里……四哥他,真的太累了。”兄弟几十年,纵然早年有过隔阂,但这些年雍正对他的信重与维护,他是记在心里的。看着兄长强撑病体安排身后事,他心头酸楚难言。
随着禅位的消息在核心重臣圈内逐渐明晰,若曦的思绪也不由自主地飘回这波澜壮阔的十三年。
雍正皇帝,这位她在现代史书中读过无数评价的帝王,在她亲眼见证的岁月里,展现出了远比文字记载更复杂的多面。
最初的几年,是雷厉风行、刮骨疗毒的改革期。胤那时常在兵部忙到深夜,回来便与若曦念叨。“火耗归公”动了无数地方官的私囊,“摊丁入亩”让许多隐匿田产的大户跳脚,“士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更是捅了读书人的马蜂窝。朝堂上下反对声浪不断,弹劾新政、攻击执行官员如田文镜、李卫的奏折雪片般飞向养心殿。
“四哥是真硬气。”胤曾感慨,“多少人求情,多少老臣以‘祖制’‘民心’相逼,他硬是顶着,该办的办,该撤的撤,该杀的……也没手软。”若曦知道,这是帝国积弊太深,非猛药不能去疴。那些被处置的官员中确有贪腐枉法之徒,但也不乏因触碰利益集团而遭殃的。改革从来伴随着阵痛与牺牲。
年家的兴衰,是雍正朝前期最惊心动魄的一课。年羹尧平定青海罗卜藏丹津叛乱,立下不世之功,封一等公,煊赫一时。那时年妃年氏宠冠六宫,年家子弟鸡犬升天。然而不过两三年,年羹尧便因跋扈骄纵、结党营私被雍正一步步剪除羽翼,最终赐死。年妃也在兄长倒台后迅速失宠,于雍正三年郁郁而终。若曦进宫时见过年妃最后一面,那个曾经明艳照人的女子,躺在病榻上形销骨立,眼中再无光彩。帝王恩宠,翻云覆雨,令人心悸。
隆科多的结局同样印证了“鸟尽弓藏”的帝王逻辑。这位康熙顾命大臣、雍正初年的“舅舅隆科多”,居功自傲,渐成尾大不掉之势,最终被雍正圈禁至死。胤提起他时,只冷冷说了句:“忘了自己是谁了。”
然而,最让若曦感到安慰的改变,是十三爷胤祥的命运轨迹。这一世,或许是因四爷的刻意维护,或许是因老十常拉着他饮酒跑马散心,也或许是雍正自己吸取了兄弟相残的教训,对这位鞠躬尽瘁的弟弟格外体恤。胤祥依然总理户部、京畿水利等要害部门,被雍正倚为心腹,封世袭罔替的和硕怡亲王,尊荣无比。但他不再是历史上那个累到吐血早亡的“拼命十三郎”。雍正多次下旨让他休养,派太医常住怡亲王府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