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着明黄软垫,闭目养神。太医昨日请脉时,终于松了口,说皇上的脉象已趋平稳,只需再静养些时日便可恢复。这消息悄然传遍宫闱,朝野上下悬着的心才算落地。可康熙自己清楚,病去如抽丝,这副身子骨终究不比从前了。
“梁九功。”
“奴才在。”侍立一旁的大太监连忙躬身。
“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已过未时。”梁九功小心翼翼道,“您可要用些点心?御膳房新做的杏仁酪,入口即化。”
康熙摆摆手,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枯枝上:“朕想出去走走。”
“这……”梁九功犹豫道,“外头风凉,太医嘱咐……”
“朕知道。”康熙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去咸安宫。”
梁九功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只低声应是,忙命人去备暖轿。不多时,一顶明黄暖轿停在乾清宫外,康熙裹了件玄色貂皮大氅,扶着梁九功的手缓缓步出。
轿子行得不快,穿过长长的宫道。康熙掀起轿帘一角,看两旁高墙渐次后退。五十七年了,自八岁登基,至今已在这紫禁城里度过了大半生。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定漠北……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中闪过,可不知怎的,此刻浮上心头的,却是保成幼时骑在他肩头摘杏花的情景。
那时他还年轻,保成更小,父子间没有君臣之别,只有天伦之乐。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康熙放下轿帘,闭目轻叹。或许从他将“太子”这个重逾千斤的名分加在保成身上那刻起,一切都已不同了。
“皇上,咸安宫到了。”
咸安宫门前冷清,守卫见御驾至,慌忙跪倒。康熙没让他们通报,径直往里去。院子里比想象中干净整洁,几株老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正殿的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头传出的咳嗽声。
梁九功上前欲推门,康熙抬手止住,自己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昏暗,一个身穿半旧青袍的身影正背对着门,伏案写字。听见动静,那人转过身来——正是废太子胤礽。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怔住了。
胤礽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宣纸上,墨迹迅速洇开,晕成一团黑。他嘴唇颤抖着,视线从康熙花白的鬓角移到凹陷的双颊,最后落在那双依然锐利却已显疲态的眼睛上。
“皇、皇阿玛……”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康熙也在打量这个儿子。不过五年多光景,胤礽竟也老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储君,如今两鬓已见霜色,身形消瘦,眼角的细纹深如刀刻。唯有那双眼睛,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少了张扬,多了沧桑。
“噗通”一声,胤礽直挺挺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声音带着哽咽。
康熙缓步上前,在离他三步远处停下:“起来说话。”
胤礽却不起身,反而又磕了两个头:“儿臣有罪……儿臣不孝,让皇阿玛忧心了……”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几年来的压抑、悔恨、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这个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康熙静静看着他,良久,轻叹一声:“保成,起来吧。”
这一声“保成”,让胤礽浑身一震。自他被废后,再无人这般唤他。他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康熙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皇阿玛……您瘦了,老了……”胤礽颤声道,“是儿臣不孝……”
“朕老了,你也老了。”康熙语气平静,“岁月不饶人,谁都会老。”
梁九功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父子二人。康熙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下,示意胤礽也坐。胤礽犹豫片刻,这才起身,在对面坐下,却只敢坐半个椅子。
“这几年,过得如何?”康熙问。
胤礽苦笑:“比儿臣预想的好。吃穿用度从未短缺,还能读书习字。只是……”他顿了顿,“只是每每想起过去,夜不能寐。”
康熙点点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幅被墨污了的字上。依稀可辨是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他轻声念出其中两句。
胤礽心头一紧,忙道:“儿臣只是闲来练字,并无他意。”
“无妨。”康熙摆摆手,“陶渊明看得通透。过去的事,追悔无益;将来的路,尚可把握。”他顿了顿,看向胤礽,“朕今日来,是想告诉你,朕希望你好好活着。不是作为太子,也不是作为废太子,就是作为爱新觉罗·胤礽,好好地活下去。”
胤礽眼眶又红了:“皇阿玛……”
“你可知朕为何两废太子?”康熙忽然问。
胤礽垂首:“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