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随十福晋去探望时,太后大多时候都在昏睡。偶尔清醒,也是目光涣散地望着帐顶,口中喃喃着什么。十福晋俯身去听,听到的都是蒙语,断断续续,不成句子。
“太后在说什么?”若曦轻声问。
十福晋眼圈一红:“在叫额吉...在说想回家...”
若曦心中一酸,别过脸去。窗外秋叶凋零,一片片打着旋儿落下,像极了生命最后的舞蹈。
十月初,太后已不能进食,全靠参汤吊着。康熙每日必来宁寿宫,有时一坐就是半日。这位在位五十六载的帝王,握着养母枯槁的手,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恸。
“皇额娘,”他低声唤着,“您再等等...等等春天...”
可太后等不到了。
腊月初三,大雪。紫禁城银装素裹,宁寿宫的屋檐下挂满了冰凌。凌晨时分,殿内传出压抑的哭声。太后,薨了。
消息传到十爷府时,天才蒙蒙亮。胤从床上一跃而起,胡乱套上衣裳就要往外冲。若曦忙拉住他:“爷,穿孝衣...”
胤这才反应过来,看着若曦早已备好的素白衣裳,愣了愣:“你...你早准备好了?”
若曦垂眸:“太后娘娘这些日子...臣妾心里有数。”她替胤更衣,手指微微颤抖。
她是真的伤心。那个慈祥的老人,那个活得通透又孤单的老人,终究还是走了。在这个时代,真心待她好的人不多,太后是其中一个。
穿好孝衣,两人匆匆进宫。宫道上已是一片素白,太监宫女们皆身着孝服,低头疾走。压抑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汇聚成一片悲恸的海洋。
宁寿宫正殿,太后的灵柩已设好。康熙一身缟素,跪在灵前,背影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皇子皇孙、后宫妃嫔跪了满殿,哭声震天。
胤拉着若曦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皇玛嬷...”他哽咽道,“您怎么...怎么就走了...”
若曦也落下泪来。她想起太后握着她的手说“你活得明白”,想起太后看孩子们画像时慈祥的笑容,想起太后说起草原时眼中的光...
那个老人,一生被政治牺牲,远嫁千里,无儿无女,却用最大的善意对待这个世界。
丧仪持续了整整二十七日。期间,若曦随十福晋每日进宫哭灵,跪得膝盖青紫,哭得眼睛红肿。可她知道,比起太后的艰辛一生,这点苦不算什么。
奇怪的是,德妃始终没有露面。永和宫宫门紧闭,仿佛与世隔绝。有传言说,德妃“病”得更重了,已不能下床。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康熙不想让她出来。
二十七日后,太后灵柩送往陵寝。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白幡如雪,哭声震天。康熙亲自扶灵出宫,送至午门外,便再也支撑不住,被李德全搀扶着回了乾清宫。
那日之后,康熙就病倒了。
乾清宫东暖阁,药味浓得化不开。康熙躺在龙榻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这位六十四岁的帝王,在送走养母后,终于显出了油尽灯枯之态。
“皇上,该喝药了。”李德全捧着药碗,小心翼翼。
康熙摆了摆手,声音嘶哑:“放着吧。”
“皇上,您已经两日未进汤药了...”李德全跪地,“太医说了,您这是伤心过度,郁结于心,若不好好调理...”
“朕知道。”康熙闭上眼,“朕只是...只是累了。”
他是真的累了。在位五十六年,平三藩,收台湾,征噶尔丹,治河安民...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生死,可当养母真的离去时,那股锥心之痛,还是让他措手不及。
更让他恐惧的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老了。六十四岁,在这个时代已是高寿。皇额娘走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自己了?
“传...”他缓缓开口,“传老四、老五、老十、十四...来侍疾。”
李德全一愣:“十四爷?他还在西北...”
“让他回来。”康熙睁开眼,眼中一片苍凉,“朕...想见见他们。”
圣旨传到西北时,胤禵正在练兵。听闻皇阿玛病重,他扔下长枪就往京城赶,日夜兼程,十日后便进了紫禁城。
乾清宫里,胤禵扑通跪在龙榻前,看着病中的康熙,眼泪夺眶而出:“皇阿玛!儿臣...儿臣来晚了!”
康熙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个儿子,勇武,冲动,也曾让他失望。可此刻,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那份父子之情,终究还是压过了其他。
“起来吧。”康熙声音温和了些,“西北...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