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府的高墙内,大阿哥胤禔披着件半旧的貂皮大氅,坐在冷硬的炕沿上。炭盆里的银炭烧得半红,却驱不散屋里的阴寒。他被圈禁在此已有数年,昔日英武的直郡王,如今鬓角已生华发,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
“主子,外头有新消息。”老仆王忠悄步进来,压低声音,“朝中...朝中有人推举八爷为太子。”
胤禔手中把玩的玉佩“啪”地落在炕桌上。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先是震惊,随即化作熊熊怒火:“老八?那个惯会装乖卖巧的东西?”
“是...听说联名的大臣不少。”王忠的声音更低了。
胤禔猛地站起,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回荡,一声声敲在人心上。他想起当年,自己是如何被这个八弟蒙蔽——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一口一个“大哥”叫得亲热的少年,原来早就包藏祸心。
“好,好一个胤禩!”胤禔停下脚步,冷笑出声,“过去装得跟只兔子似的,原来是把本王当傻子耍!”
他走到窗前,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格,只能看见院墙一角灰蒙蒙的天。当年他争储失败被圈禁,其中少不了老八的推波助澜。如今这个狼子野心的弟弟竟想登上储位?
“本王当不了太子,他也休想!”胤禔转身,眼中闪过狠厉,“取纸笔来!”
王忠连忙铺纸研墨。胤禔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上顿了顿,随即落下。他要给皇阿玛写信,禀报一桩旧事——术士张明德曾预言胤禩“后必大贵”。
这件事康熙其实早已知晓,当年还曾因此斥责过胤禩。但如今朝臣联名推举,老大再提此事,意义便不同了。这是提醒康熙:你这个儿子,早就有人替他造势,早就有人盼着他登基了。
信写得很长,字字诛心。胤禔写到自己如何偶然得知此事,写到张明德如何被胤禩奉为上宾,写到那些依附胤禩的朝臣如何散布预言。他写得很小心,不用过激言辞,只陈述“事实”,但每个字都在暗示:胤禩早有异心。
“...儿臣虽身在囹圄,仍心系皇阿玛安危。八弟素得人心,朝中半数为其党羽。今众人推举,恐非偶然。当年张明德之预言,如今想来,细思极恐...”
写到最后,胤禔的手在微微颤抖。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兴奋。他仿佛已经看到康熙震怒,看到老八失宠,看到那些背叛他的人付出代价。
信送出后,胤禔在炭盆前坐了一夜。火光明灭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他想起了很多往事:幼时与兄弟们在上书房读书,少年时随皇阿玛出征噶尔丹,成年后开府建牙,意气风发...
“都是命。”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乾清宫里,康熙看着老大送来的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老大和太子虽被圈禁,但是康熙不是全无感情,这次的信本来看门的侍卫不想理,但是大阿哥说了,这事情事关皇上安危,便报了上去,得了梁九功的准话,才递给了康熙。
张明德的事他当然记得。康熙四十七年,那个江湖术士到处宣扬“八阿哥后必大贵”,他当时就警觉,将张明德处死,也狠狠训斥了老八。原以为此事已了,没想到如今又被翻出来。
更让他恼怒的是,近日朝中确实有不少大臣上折,或明或暗推举老八为储。理由都冠冕堂皇:八阿哥贤德,深得人心,可安朝野。
“深得人心...”康熙冷笑,将信重重拍在御案上,“是深得党羽之心吧!”
侍立一旁的李德全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
“去,”康熙闭了闭眼,“传朕口谕,让胤禩即刻进宫。”
“嗻。”
一个时辰后,八阿哥胤禩匆匆赶来。他穿着石青色常服,神色恭谨,进门便行大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没有让他起身,而是将老大的信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胤禩拾起信,越看脸色越白。看到最后,他伏地叩首:“皇阿玛明鉴,此事...此事儿臣早已向皇阿玛请罪。那张明德妖言惑众,儿臣当时年轻,识人不明,但绝无不臣之心啊!”
“绝无不臣之心?”康熙缓缓起身,走到胤禩面前,“那为何朝中大半官员都为你说话?为何联名推举你的折子,每日都送到朕的案头?”
“儿臣...儿臣不知。”胤禩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许是...许是儿臣平日待人宽和,同僚们错爱...”
“错爱?”康熙的声音陡然提高,“朕看是他们错看了你!胤禩,你告诉朕,你是不是觉得,朕老了,该退位让贤了?”
这话太重了。胤禩浑身一颤:“儿臣不敢!皇阿玛万岁千秋,儿臣从未有过这等大逆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