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胤礽自“托合齐会饮案”后,虽未被明旨再度禁足,但谁都知道,毓庆宫形同冷宫,他已彻底失去随驾的资格。雍亲王胤禛、敦郡王胤、以及无爵闲居的十三阿哥胤祥,此番也均“巧合”地留在了京郊皇庄,未曾伴驾。倒是八贝勒胤禩、九贝子胤禟、十四贝子胤禵等人,皆在随行之列,鞍前马后,甚是殷勤。
京西皇庄的日子,依旧如溪水般平缓流淌。然而,这份平静在秋意渐浓的某日傍晚,被不期而至的御驾彻底打破。
康熙的再度来访,比上一次更加突然,甚至未提前遣人告知。当那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在暮色中悄然驶入庄子时,胤禛正与庄头查看今岁新收的粮食入仓,胤在校场调教他那几匹爱马,胤祥则在溪边垂钓。
仓促迎驾,康熙的脸色比上次来时更为沉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躁意。他并未过多寒暄,只略看了看庄子景况,问了问孩子们可好,便以旅途劳顿为由,径自去了早已收拾出来的、庄子里最清静的一处院落歇息。晚膳也是送入房中单独用的。
这种反常的沉默与疏离,像一片沉重的阴云,笼罩在庄子上空。伺候的仆役连大气都不敢喘,连最闹腾的孩子们,都被母亲们早早带回了房,庄子里静得可怕。
月上中天,胤禛的书房内,灯火通明。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垂下,隔绝了内外声响。胤禛、胤、胤祥三人围坐桌边,桌上摊着一幅简陋的舆图,旁边温着酒,气氛凝重。
“皇阿玛这次来,不对劲。”胤最先沉不住气,压低声音,眉头拧成了疙瘩,“上次来好歹还吃了顿饭,问了问庄稼,看了看孩子。这次……话都没说几句,脸色也沉得吓人。我感觉……心里头直发毛,像要出什么大事。”
胤祥手里摩挲着一只粗糙的陶土茶杯,那是他在庄子上自己学着捏的失败品之一,此刻却成了安抚心绪的依托。他声音平稳,却带着洞察:“皇阿玛是从塞外路上折返的。突然回銮,又不回宫,先来了咱们这儿……这本身就不寻常。塞外定是发生了什么,或者……皇阿玛在塞外做出了什么决断,心情激荡,无处排遣,或是……需要找个看似无关的地方,静一静,想一想。”
雍亲王胤禛一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重。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舆图上,而是穿透了眼前的虚空,仿佛在梳理着自太子首次被废以来,那一段段惊心动魄、盘根错节的往事。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不是要出大事……是大事,恐怕已经定了。皇阿玛心里那口气,憋了这么久,怕是到了要彻底吐出来的时候了。”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位弟弟:“咱们关起门来说话。今日之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咱们从头理一理,或许就能明白,皇阿玛为何如此,而雷霆……又将落向何处。”
“四哥,你的意思是……还是太子?”胤身体前倾。
“除了他,还有谁能让皇阿玛如此失态,连塞外都待不住,半路回銮?”胤禛反问,随即自问自答,“咱们都记得康当初一废太子。当时罪名是什么?‘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是表象,‘暴戾淫乱’是私德有亏,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最致命的两条,一是‘每夜逼近布城,裂缝窥视’,这是‘窥伺君父’,触及了帝王最深的隐私与安全禁忌;二是‘欲为索额图报仇’,这直接与‘结党’、‘谋逆’的阴影挂钩。”
他顿了顿,饮了口冷茶,似在平复心绪:“那一次,其实是皇阿玛与太子二哥多年的矛盾积重难返,加上老大、老八他们暗中推波助澜,爆发的结果。皇阿玛盛怒之下废之,固然是真心失望痛心,但何尝没有借机敲打所有皇子、清洗索额图余党的意思?”
胤祥接口道:“四哥说得是。所以不过半年,皇阿玛又复立了二哥。当时诏书说得恳切,什么‘自此宽释之后,见其夙夜祗事,忧形于色,药饵躬亲,克尽子职’……如今看来,这‘克尽子职’何其讽刺。当时复立,恐怕更多是皇阿玛为了稳定朝局,避免诸子争储白热化的权宜之计。老大已露狂悖之相,老八结党之势初成,皇阿玛需要二哥这个靶子,立在前面,吸引火力,维持一种需要的平衡。”
“对,就是‘权宜之计’!”老十胤一拍大腿,“我就说嘛,当时就觉得别扭!二哥那样子,哪像真心悔过的?复立后反而更……更说不出的让人难受。合着皇阿玛也没真信他能改好,就是拿他当个幌子!”
“正是此理。”胤禛点头,“可惜,二哥身处其中,未必能完全看透,或者看透了却更加焦虑恐慌。他觉得自己地位不稳,复立不过是侥幸,危机四伏。于是,他的党羽,那些将身家性命都绑在他身上的人,就更急于巩固势力,甚至不惜鋌而走险。”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随着他的叙述而凝固。胤禛的手指移向舆图上北京城的位置,轻轻一点:“于是,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