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剖析:“他们议的是什么?真的是悼念安郡王吗?审讯结果,皇阿玛虽未全盘公布,但‘结党营私’、‘议论储位’的定性是跑不了的。我甚至怀疑,他们可能商议过更可怕的……万一有变,如何利用手中权力,控制京城,逼迫皇阿玛……”
“四哥!”胤祥低声喝止,眼神示意隔墙有耳。
胤禛停下,但眼中的寒意未退:“总之,这次会饮,已远非寻常官僚聚会。它直接证明,太子党已经形成了一个可以干预京城安全、司法甚至军事人事的可怕网络。他们不是在巩固太子的储位,他们是在分割、窃取皇阿玛的威柄! 这是任何一个帝王都绝不可能容忍的底线。当时,皇阿玛以雷霆手段拿办托合齐、齐世武、耿额等人,应当不仅仅是为了惩罚,更是为了彻底斩断太子在京城可能动用的任何军政力量。步军统领换上了皇阿玛的绝对亲信,兵部、刑部大清洗……太子,从那时起,就已经是个被抽空了脊梁、拔光了牙齿的困兽了。”
胤听得冷汗涔涔:“原来……原来去年那场腥风血雨,背后是这个意思!我当时只觉得皇阿玛手段太酷烈,现在想想……若是真让太子党成了气候,那才是塌天大祸!”
“酷烈,是因为触及了逆鳞。”胤祥叹道,“皇阿玛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皇权,一丝一毫都分不得。”
胤禛继续道:“瓦解了太子的武力依仗,皇阿玛的清理并未停止啊。‘沈天生案’与‘湖滩河朔事例’的贪腐弊案接连爆发。沈天生何人?不过是区区包衣,却能通过太子乳母的丈夫凌普,勾结内务府官员,侵吞巨额库银。湖滩河朔事例更是牵扯到河工钱粮,这里面没有太子门下的人上下其手,可能吗?”
他冷笑一声:“这些案子,表面查的是贪腐,根子却都隐隐指向东宫。它们暴露的,是太子党不仅试图染指军政,更早已深入财政与人事任免,形成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疯狂侵蚀着大清的肌体,也在侵蚀皇阿玛的权柄。这些证据,一件件,一桩桩,摆在皇阿玛面前,只会让他更加确信,当初风光霁月的太子,成了危及江山社稷的毒瘤,必须连根拔起,彻底清除。”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胤祥缓缓道:“在这个过程中,八哥他们……只怕也没闲着。我虽不在朝堂,但也看得出来,也看的更清楚!托合齐案发前,就已风声鹤唳,八哥一党虽经挫磨,但复位后势力潜藏更深。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击太子的机会。太子的过失,无论大小,经过他们的口和笔,传到皇阿玛耳中,只怕都会放大十倍。构陷或许有,但更多的,恐怕是‘落井下石’、‘火上浇油’。皇阿玛对二哥本就失望警惕,再经他们这般持续‘提醒’、‘揭发’,那点本就微薄的父子情分与耐心,只怕早已消磨殆尽。他们的推波助澜,其实加速了皇阿玛最终决心的形成。”
胤听得心头发凉:“这么说……二哥这次,是在劫难逃了?皇阿玛今晚这样子……莫非就是已经下了决心,只是还没公布?”
胤禛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帘幕的缝隙望向外间沉沉的夜色。庄子静极了,康熙歇息的院落方向,只有一两盏孤灯还亮着,在秋风中明灭不定。
“皇阿玛今晚的情绪,可能是愤怒,可能是痛心,也可能是决绝,或许……也有悲哀与疲惫。”胤禛的声音飘过来,带着深深的复杂意味,“他来这里,或许是因为,在做出最终决断前,他只是需要离开紫禁城和畅春园那个巨大的权力场,在一个看起来最无害和宁静的地方,独自想想,不管如何,咱们正常生活便是,莫要去凑这个热闹。二哥的事情,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
他转过身,面对胤和胤祥,眼神清澈而冷静:“我们之前的请辞避居,如今看来,虽是自保,却也阴差阳错,恰好符合了皇阿玛此时的心境。他看到我们在这里种菜养马,教子读书,远离一切是非,他应当是……至少此刻是欣慰的,甚至可能因此,对我们稍减疑虑。”
“那我们……”胤急切地问。
“我们什么也不做。”胤禛斩钉截铁,“就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明日若皇阿玛召见,恭敬如常,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绝不多言一字。尤其关于太子,关于朝局,一句也不可沾惹。若皇阿玛不提,我们便只汇报庄务,说说孩子们的长进。记住,我们现在,就是皇阿玛眼中‘不通世事’的闲散宗室。这道惊雷,无论多么猛烈,我们都必须确保,它劈不到我们头上,甚至……不能让一丝电火溅到我们衣角。”
胤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四哥思虑周全。此时一动不如一静。任何多余的关切、试探、甚至仅仅是议论,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咱们就当好这个‘瞎子’和‘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