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马的若兰,笑着摘杏花的若兰,苍白躺在病床上的若兰...
十爷请了太医,药灌下去,烧退了,人却瘦了一大圈。
若兰的丧事办得简单。一个侧福晋,还是病逝的,按规矩不能大办。八贝勒府挂了白,停灵三日,便准备下葬。
康熙四十七年四月十七,微雨。
若曦随十福晋去八贝勒府吊唁。灵堂设得简单,一口薄棺,几盏长明灯。八爷不在,只有管家守着。八福晋倒是露面了,一身素服,神色平静,看不出悲喜。
若曦点了香,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眼泪模糊了视线。那口棺材里躺着的,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之一。
“十侧福晋节哀。”八福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兰妹妹福薄,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若曦站起身,转过头,看着八福晋。这个女人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轻松——是啊,眼中钉终于拔了,怎么能不轻松?
“福晋,”若曦开口,声音嘶哑,“我想...拿几件姐姐的旧物,做个念想。”
八福晋挑眉:“不过些旧东西,值当什么?你若想要,去拿便是。反正...”她笑了笑,“八贝勒府也看不上这些上不得台面的。”
这话说得刻薄,连十福晋都皱了眉。若曦却只是低头:“谢福晋。”
若兰的院子已经彻底冷清了。翠儿和巧慧在收拾东西,见若曦来,哭着递上一个包袱:“十侧福晋,这是侧福晋早就交代好的。她说若有一日...让奴婢把这些交给您。”
包袱里是几件旧衣裳,几本书,一方砚台,还有一个的木匣。
若曦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对玉镯,一支旧簪,还有那幅画。
画纸已经泛黄,但墨迹依然清晰。画上的少女骑在马上,回头笑着,神采飞扬。马旁站着个年轻将军,只画了背影,却挺拔如松。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与兰儿赛马归后作。”
若兰十六岁,正是好年纪。
若曦的眼泪滴在画上,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模糊。
“翠儿,帮我个忙。”她低声道,“找个火盆来。”
院子里,火盆燃起。若曦将画展开,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放进火中。火焰舔舐着画纸,少女的笑容在火光中渐渐消失,化作青烟,飘向空中。
“姐姐,我送你回家。”若曦轻声说。
她又取出那几件旧衣裳,一件件放进火盆。这些都是若兰从西北带来的,是她作为马尔泰家女儿的印记。如今,也该随她而去。
最后,她将玉镯和簪子收好——这些要留着,将来或许能交给父亲,算是留个念想。
火渐渐熄了,只剩一盆灰烬。若曦小心翼翼地将灰烬收进一个白瓷坛中,带走了。
翠儿和巧慧的卖身契若兰已经给了若曦,若曦一并禀报了八福晋,带翠儿和巧慧走。
走出院子时,若曦回头看了一眼。这地方,她再也不会来了。这个困了若兰一生的牢笼,从此与她再无关系。
回到前厅,八福晋还在与几位来吊唁的福晋说话。见她出来,似笑非笑道:“拿好了?可别落下什么,改日又说要来取。”
若曦行了一礼,语气平静无波:“谢福晋关心,该拿的都拿了,往后便不来了。”
八福晋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十福晋起身道:“八嫂,我们告辞了。”
走出八贝勒府的大门,若曦深深吸了口气。春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抬头望天,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尽头。
“姐姐,”她在心里默念,“你自由了。去西北吧,去草原上,去风里。再也不必困在这四方天了。”
马车驶离八贝勒府,车轮轧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若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任泪水无声流淌。
十福晋轻轻揽住她的肩:“想哭就哭吧。”
若曦摇头:“不哭了。姐姐说,要我好好活着。我得听她的话。”
是啊,好好活着。在这深宅大院里,在这不见硝烟的战场上,她要替若兰,也替自己,好好活下去。
从此,八贝勒府是陌路。那些恩怨,那些算计,都随若兰一同去了。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想起那个骑马的少女,想起西北的风,想起杏花如雪。
而这一切,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若曦将巧慧和翠儿的卖身契给了她们俩,还给了盘缠,让她们俩带着那些灰烬和若兰的遗物,一起回去西北,将那些灰烬撒在西北的风里、西北的草里、西北的山里,撒在西北那个年轻将军的坟上,这样他们也算死同穴了。剩下的遗物便让她们带回去,给阿玛当个念想吧。